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过年下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2855510

发表于: 2026-02-05 09:41

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过年下


      鳌头山的隆冬,是风刀霜剑雕琢的凛冽世界。可一进腊月门,那冻得梆硬的山石、凝固的溪流、瑟缩的枯草,便被一种无形而蓬勃的热气悄然松动——那是年的气息,是蛰伏在贫瘠土地下的暖流,顺着家家户户的烟囱、门缝、窗棂,丝丝缕缕钻出来,汇聚成一片笼罩整个山坳的、喧腾的红云。于我懵懂的童年而言,这“年下”,绝非日历上冰冷的节气更迭,而是一场席卷身心的、充满声响、色彩、香气与极致期待的盛大仪式。
       腊月的鳌头山,空气里最先弥漫开的是硝烟与甜香交织的序曲。男人们从镇上背回红纸、鞭炮和一摞摞粗糙的黄表纸。裁纸刀在磨石上来回荡漾的“霍霍”声,是写春联的前奏;墨汁在粗瓷碗里化开,那浓重独特的味道,混着新纸的草木气息,宣告着即将泼洒门楣的吉祥。灶房里,女人们的战场早已硝烟弥漫。蒸笼叠得高耸入云,白茫茫的热气携着麦香、枣香、豆香,霸道地挤出门窗,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久久不散的云团。铁锅里熬着的猪头咕嘟作响,油脂的荤香与八角、桂皮、花椒的辛香缠绕升腾,浓烈得足以让每个路过院墙的孩子猛咽口水。石磨昼夜不息地低吟,乳白的豆浆如溪流淌下,又在卤水的点化下神奇地凝结——冻豆腐便是我最期待的魔法,冰棱悬挂的屋檐下,它们吸饱了清冽的寒气,凝固成蜂窝状的玉块,静待年夜饭上滚烫汤汁的拥抱。
年的脚步,在“小年”的灶糖粘住灶王爷嘴巴那一刻,骤然清晰急促起来。扫尘!举家动员,长柄笤帚裹着头巾的母亲,奋力清扫着屋顶椽檩间积攒了一年的尘网,灰尘在斜射入窗的光柱里狂舞。桌椅板凳被抬到院中,用滚烫的碱水冲刷出木质的本色。锅碗瓢盆在冰凉的井水里叮当作响,洗刷得锃亮如新。连平日里威严沉默的父亲,也挽起袖子,踩着吱呀作响的梯子,小心翼翼地拂去祖宗牌位上的浮尘。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驱逐与涤荡,仿佛要将所有晦暗、疲惫和不顺遂都彻底扫出家门,只为迎接那崭新的、被寄予厚望的春光。
       除夕,是这乐章的最高潮。 日头西斜,父亲带着我们兄弟几个,神情肃穆地将褪色的旧春联轻轻揭下,换上墨迹未干的新联。红纸耀眼,墨字遒劲,在冬日灰黄的底色上,跳跃着“五谷丰登”、“六畜兴旺”、“福满乾坤”的铿锵祈愿。门楣上的“挂钱”在寒风中簌簌抖动,窗棂新糊的雪白窗纸上,母亲巧手剪出的“莲(连)年有鱼(余)”、“喜鹊登梅”鲜红欲滴。暮色四合,祭祖的庄严时刻到了。八仙桌移至堂屋正中,点燃一对粗壮的红烛,摆上三牲(或象征的面点)、酒醴、果品。香烟袅袅中,父亲领头,带着我们依次跪拜,口中念念有词,禀告先祖一年的光景,祈求庇佑来年安康。那一刻,烛光摇曳,映着墙上祖宗模糊的画像,空气凝重而温暖,一种血脉相连的绵长与敬畏,无声地注入孩童的心田。
       真正的狂欢,属于年夜饭和紧随其后的守岁。平日里节俭的饭桌,此刻成了丰饶的海洋。平日难得一见的大鱼(常是象征吉庆的鲤鱼)卧在盘中央,油亮诱人;炖得酥烂的猪蹄膀泛着琥珀色的光泽;晶莹剔透的皮冻,颤巍巍地盛在蓝边碗里;金黄油亮的炸丸子、炸酥肉堆成小山;翠绿的蒜苗炒腊肉,咸香扑鼻;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,是鳌头山冬日最踏实的慰藉;当然,还有我心心念念的、吸饱了浓郁汤汁、入口即化的冻豆腐!母亲不停地往我们碗里夹菜,念叨着“多吃点,年年有余”。炭火烧得正旺,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。屋外是刺骨的严寒,屋内却是足以融化冰雪的亲昵暖流。碗筷碰撞声、咀嚼声、大人们谈论年景的嗡嗡声、孩子们忍不住发出的满足喟叹,交织成最动人的团圆交响。
       年夜饭的硝烟未散,屋外已零星响起试探般的鞭炮声。这是守岁开始的信号!父亲拿出珍藏的鞭炮和烟花,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,裹上厚厚的棉袄棉帽,提着自制的红纸灯笼,尖叫着冲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“呼哧——噼啪!”一枚“钻天猴”尖叫着划破黑暗,在墨蓝的天幕炸开一朵脆弱的金花。“咚——哐!”二踢脚带着沉闷的怒吼,将声浪狠狠砸向寂静的山谷。胆子大的孩子点燃一挂小鞭,噼里啪啦的脆响伴着跳跃的火光四下飞溅,惊起一片欢呼与躲闪。细碎的“满地红”铺展开来,瞬间爆裂成一片小小的、耀眼夺目的红毯,旋即又暗淡下去,只留下硝烟弥漫的浓香和满地碎红,宛如早开的桃花点缀在尚未消融的残雪之上。我们提着摇曳烛光的灯笼,在弥漫的硫磺味和被鞭炮照亮的明灭光影里奔跑穿梭,脸颊冻得通红,手脚却热得出汗,笑声穿透清冷的夜空,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年的力气都在今夜释放出来。直到眼皮沉重如坠铅块,才被大人呵斥着回屋,手里还紧紧攥着舍不得放的小烟花,枕着窗外未歇的零星爆竹声沉入梦乡——梦里,依旧是漫天绚烂的火树银花。
       大年初一的清晨,是在新衣摩擦的窸窣声和此起彼伏的拜年声中醒来的。崭新的、带着棉布特有香气的衣裳穿在身上,有些微的僵硬和不习惯,却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。跟着大人走家串户,小嘴甜甜地说着“过年好”、“恭喜发财”,衣兜很快便被花生、瓜子、糖果塞得鼓鼓囊囊。手里攥着几张崭新的、带着油墨香气的压岁钱,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。整个正月,鳌头山都沉浸在这种松弛而喧闹的余韵里:锣鼓咚咚锵锵地响起来了,那是邻村或本村的秧歌队在走街串巷,红绸翻飞,唢呐嘹亮;亲戚间互相“送年”,提着一包点心或挂面,坐下来喝杯热茶,聊聊家常;孩子们兜里的糖果磕碰作响,在冬日阳光下追逐嬉闹,仿佛无穷尽的假期永不落幕。
       如今,栖居在恒温的城市森林里,年货堆满精巧的冰箱,窗花是机器切割的完美图案,年夜饭多预订于富丽堂皇的酒店,爆竹声被禁于遥远郊区或虚拟的电子音效。一切似乎更便捷、更洁净、更有序。然而,每当岁末年初,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霓虹闪烁,听着窗外车流永不停歇的低鸣,心底总有一个空洞无声蔓延。那粗粝却温暖的鳌头山年味去了哪里?那磨豆腐石碾沉重的吟哦、蒸馍馍时灶膛熊熊的火光、扫尘时呛人却踏实的飞灰、硝烟弥漫中人声鼎沸的喧腾、还有那冻豆腐在唇齿间爆开的滚烫鲜香……它们并未消失,只是沉潜于记忆的河床深处,凝结成晶莹的琥珀。
       原来,最难忘的鳌头“年下”,不在那短暂的丰盛美食,也不在簇新的衣裳压岁钱。它在那整个腊月里,一个村庄为迎接春天而屏息凝神、继而倾尽全力的集体心跳之中。它在那扫除一切尘垢的虔诚涤荡里,在那红纸黑字写就的朴素祈愿里,在那烛光摇曳中对祖先与土地的敬畏里,在那寒夜中爆裂的硫磺气息里,更在那满屋蒸汽氤氲、亲人笑语喧阗、足以融化世间所有冰雪的人间暖意之中。那是生命最初感知到的、关于希望、团圆与彻底释放的浓烈仪式,早已化作灵魂深处永恒的烙印。无论走得多远,每当岁寒时节,鳌头山的炮仗硝烟、灶台蒸腾的热气、还有那满村流淌的殷红暖意,便会穿越时空,准时在心头炸响、弥漫、流淌,提醒着那个曾在寒风中提着灯笼奔跑雀跃的孩子:你的根,永远扎在那片被年味彻底浸润过的、名为故乡的滚烫土壤里。那硫磺与麦香交织的气息,是岁月无法漂白的乡愁胎记。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

分享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