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杨树叶:浮肿年代里的青绿印记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2855510

发表于: 2026-02-15 09:30

郭进拴丨杨树叶:浮肿年代里的青绿印记

       村东头那排钻天杨,是饥馑年月里最后的指望。当榆钱落尽,槐花未开,田垄间的野菜被挖得连根都不剩时,唯有杨树沉默地擎着满枝新绿,在春风里簌簌摇动。那叶子宽大肥厚,初生时嫩得能掐出水,是荒春三月里为数不多能填肚子的东西。只是那青涩的苦味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,至今仍萦绕在舌根,成为那段岁月最顽固的味觉烙印。

采青:攀向生存的枝头

       清明刚过,树皮还泛着潮气。天蒙蒙亮,母亲便裹紧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靛蓝布衫,拎着麻袋和钩杆出门。我跟在她身后,踩着晨露未干的土路,脚底冰凉。杨树下已聚集了不少人,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仰头望着树梢那层朦胧的新绿,像望着救命的菩萨。
钩杆是自制的——一根长竹竿顶端绑着磨尖的铁钩。母亲仰起脖颈,眯着眼瞄准高处最嫩的枝条,手腕一抖,铁钩便稳稳卡住枝杈。她用力往下拽,枝条弯成一张紧绷的弓,簌簌抖落几滴清冷的露水。树枝韧性极强,常需反复钩拉才能折断。咔吧一声脆响,一截缀满嫩叶的树枝应声落地。人们立刻围拢上去,七手八脚地捋下叶子,动作急切又小心,生怕扯坏了这珍贵的绿意。
更高处的枝条钩杆够不着,便有胆大的后生啐口唾沫在手心搓搓,抱住粗粝的树干往上爬。杨树皮布满皲裂的沟壑,硌得人生疼。他们像壁虎般贴附在树干上,一寸寸挪动,喘息粗重。树下的人屏息凝神,只听见叶子被大把捋下的沙沙声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。偶尔失手,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落,立刻被眼疾手快的孩子捡起,宝贝似的揣进怀里。每一片杨树叶,都关乎能否熬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春天。

褪涩:与苦涩的漫长角力

       捋回的杨树叶堆在院子里的青石磨盘上,像一座散发青气的小山。处理它们是一场与苦涩的鏖战。母亲搬来小板凳,将叶子倒入盛满清水的陶盆。叶片漂浮着,脉络清晰如绿色的蛛网。第一遍淘洗,浑浊的绿水泛着泡沫,散发出浓烈的、类似生核桃皮的刺鼻气味。
褪涩的核心在于“沤”与“漂”。 母亲将洗净的叶子装入麻袋,用石块压紧,沉入村头的池塘。麻袋需浸泡三日,任池水慢慢抽走叶中的毒素与苦素。这期间,麻袋周围的水会变成诡异的黄绿色,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散发着腐败植物特有的酸馊气。三日后的清晨,母亲涉水捞出麻袋,解开绳索,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涩味扑面而来。沤过的叶子已褪去鲜绿,变得暗黄发蔫,黏滑冰凉。
但这还不够。母亲在院中支起大铁锅,烧开井水,将沤过的杨叶倒入沸水中猛煮。水瞬间翻腾起黄绿色的泡沫,刺鼻的气味弥漫整个院落。煮一刻钟后捞出,叶子已软烂如泥。她再用凉水反复冲洗,双手用力揉搓、挤压,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汩汩流出——那是苦味的精魂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直到挤出的水不再浑浊,变为清亮。沥干水分的杨叶,颜色灰败,质地绵软,堆积在竹筛里,像一团被榨干了生机的败絮。苦涩虽已大减,但那股铁腥气,却如同附骨之疽,深深嵌入纤维深处。
入馔:粗粝中的挣扎
处理好的杨叶,终于可以入口。最常见的吃法是杨叶“豆腐”。母亲将沥干的杨叶倒入石臼,用木杵反复捶捣。咚咚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。叶子被捣成黏稠的糊状,墨绿中夹杂着未褪尽的叶脉纤维。糊糊被倒入纱布袋,悬于梁下,滤出稀薄的汁液。汁水沉淀一夜,盆底便结出一层暗绿色的、颤巍巍的胶冻——这便是“杨叶豆腐”。切块凉拌,浇上蒜泥和盐,入口冰凉滑腻,却依然残留着一丝去不尽的土腥与微苦。
更多时候,杨叶是与粗粮混合。玉米面或高粱面掺入切碎的杨叶,加水和成团,拍成巴掌大的饼子,贴在柴灶的炕沿上烘烤。或者直接蒸成窝头。出炉的杨叶饼焦黄中透着暗绿,窝头则灰扑扑一团。掰开,内里是纠缠不清的粗糙纤维和暗绿碎叶。咬一口,粗粝感摩擦着口腔,玉米面的寡淡与杨叶的微苦、土腥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复杂而难以下咽的滋味。唯有蘸着稀薄的盐水或辣椒糊,才能勉强吞咽。
饥饿是最好的佐料。在肠胃持续不断的绞痛催促下,人只能机械地咀嚼、下咽。孩子们皱着眉,小口小口地啃着,不敢吐掉。母亲默默看着,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奈。灶膛里的火苗明明灭灭,映着她浮肿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。锅里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杨叶特有的气味——那是生存的挣扎在烟火中燃烧的味道。
树皮:剥落最后的尊严
当树叶也被捋光,真正的绝境便降临了。初夏,杨树已枝干光秃。树皮,成了最后的选择。男人们提着斧头和剥皮刀来到树下。先用斧头在树干上砍出一道深痕,再用刀尖小心地撬起树皮边缘,顺着纹理缓缓剥离。新鲜的树皮内层呈乳白色,渗出黏稠的汁液,散发出浓烈的、类似青草汁液的生涩气味。
剥下的树皮被卷成筒状扛回家。母亲将其浸泡数日,再放入石臼中反复捶打,直至纤维松散。捶烂的树皮与少量麸皮混合,勉强捏成团,蒸成黑褐色的“树皮馍”。那东西坚硬如木,嚼之如柴,吞咽时粗粝的纤维摩擦着喉咙,带来火辣辣的痛感。许多人因此腹胀如鼓,排便艰难,甚至便血。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常有人佝偻着身子,因无法排解的痛苦而呻吟。杨树皮,这最后的“食物”,不仅未能带来饱足,反而加重了身体的苦难,成为那个年代最触目惊心的生存印记。
遗痕:消逝的绿影与浮肿的脚踝
多年后,饥荒早已成为史书上的一个名词。钻天杨被砍伐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速生的白杨和泡桐。田埂地头,再无人会为一把杨树叶而攀上高枝。偶尔在早春的菜市,见有商贩售卖“杨树芽”作为山野时鲜,标价不菲。那芽苞肥嫩,裹着面粉油炸成金黄色,撒上椒盐,入口酥香。食客们啧啧称赞其“野趣”,却无人知晓,这曾被称作“救命芽”的东西,在半个多世纪前,曾维系着多少奄奄一息的生命。
母亲晚年,脚踝处依旧留着当年浮肿留下的深色印记,像两块褪不去的胎记。她从不主动提及那段岁月,只是偶尔看到院中飘落的杨树叶子,会怔怔地望上一会儿,浑浊的眼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波澜。她去世后,我在老箱底发现一个蓝布小包,里面竟藏着几片早已干枯发脆的杨树叶,叶脉清晰如刻,颜色褪成灰黄。我拈起一片,凑近鼻尖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铁锈与泥土的微涩气味,穿越数十载光阴,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我。
那气味是锁链,也是钥匙。它锁住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沉重记忆,却也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——母亲在晨雾中仰头钩枝的身影,在灶台前揉搓树叶时通红的双手,将粗粝的窝头掰开分给我们时沉默的眼神……杨树叶的苦涩早已融入血液,成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。它提醒我,有些“食物”的存在,并非为了美味,而是为了证明,在生存的绝壁之下,生命曾以怎样卑微而坚韧的姿态,一寸寸攀援而上,只为触摸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光亮。那光亮,便是浮肿年代里,不曾被苦难彻底吞噬的人性微芒。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

分享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