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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柿红如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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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2855510

发表于： 2026-02-16 15:44

郭进拴丨柿红如帖

在乡村瓜果豆菜的谱系里，柿树是秋日最浓墨重彩的注脚。它不似桃李争春，不如瓜藤攀架，亦无枣枝的细密繁闹。柿树是村口静立的赤诚君子，是秋空下高举的朱砂笔，以虬枝为骨，以霜果为心，在季节的册页上，一笔一划，书写着乡村最炽烈也最沉静的秋日帖。

柿树是慢的。春寒料峭时，桃杏早已粉白喧腾，柿枝却依旧黝黑如铁，嶙峋指向天空，沉默得近乎固执。直到谷雨浸透地脉，那铁色的枝桠上才悄然鼓起米粒般的芽苞，茸毛微颤，如惺忪的睡眼。及至立夏，阔大的卵形叶片才舒展开来，叶面油绿，叶背覆着一层银灰柔毛，风过时沙沙作响，似在低语一个漫长的约定。它从容地生长，将气力暗自积蓄，只为等待秋风的点化。

柿花是谦卑的隐士。初夏时分，米黄色的小花隐在叶腋间悄然绽放，四瓣如钟，形似微缩的铃铛。无艳色，无浓香，蜂蝶亦少眷顾。花落处，青涩的小柿悄然坐果，初时如纽扣，继而如孩童紧握的拳头，披着一层灰白的果粉，在浓荫里默默酝酿着一场盛大的蜕变。

真正的华章始于寒露。秋风如丹青圣手，昼夜挥毫点染。青硬的柿子逐日褪去灰白外衣，底色由青转黄，再由黄浸橙，终至通体赤红，宛若一颗颗凝固的夕照，又如无数盏被秋风点燃的灯笼，沉甸甸地压弯了坚韧的枝条。霜降一过，那红便愈发深邃凝重，像是土地窖藏了一夏的炽热，终于在枝头喷薄而出。此时的柿树，通体流丹，灼灼其华，傲立于萧瑟的秋野，成为寂寥天地间最温暖、最磅礴的生命宣言。

摘柿是乡村秋日的盛典。长竹竿顶端绑着特制的网兜或铁钩，仰首探枝，需万分小心——熟透的柿果娇嫩如吻，稍一磕碰，便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痕。孩童们猴急地等在树下，仰着脖子，目光追随着竹竿的每一次轻触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一枚沉甸甸的红玉便坠入柔软的稻草筐里。指尖触及那冰凉光滑的果皮，一股清冽的甜香已悄然钻入鼻腔。偶尔有失手碰破的柿子，汁液溅在衣襟上，那黏腻的橙红痕迹，便成了秋日颁给顽童的甜蜜勋章。

鲜柿的滋味，是秋阳凝成的琥珀蜜糖。熟透的“烘柿”皮薄如绡，内里果肉早已融化为溏心。轻轻撕开一个小口，用力一嘬，冰凉、柔滑、浓稠如蜜的汁液便汹涌入口，瞬间霸占所有味蕾，甜得纯粹，甜得霸道，带着阳光淬炼后的醇厚与土地馈赠的丰饶。那股清甜直抵肺腑，足以消弭整个秋天的燥郁。而那尚未软化的“懒柿子”，则需经人工脱涩。祖母的法子质朴而智慧：取一口陶瓮，底层铺上几片老荷叶，码入青黄参半的硬柿，再覆盖一层新采的柏树叶，最后注入温热的井水，封坛静待。七日启封，涩味尽褪，果肉脆甜如梨，是另一种令人齿颊生津的秋味。

柿树最慷慨的馈赠，是将甜蜜延展至寒冬——柿饼。霜打后的红柿被小心摘下，削去外皮，仅留一朵四瓣柿蒂如冠。以麻绳系蒂，成串悬于檐下风干。秋风与秋阳是最耐心的匠人，日夜雕琢。果肉逐渐收缩，糖分缓缓渗出，在表面凝成一层雪白的糖霜。那柿串垂挂于土墙前，如赤珠璎珞，又如凝固的霞瀑，成为农家院落最富诗意的装饰。待其外皮起皱，内瓤软糯如饴，便是柿饼功成之日。轻咬一口，柔韧的果肉包裹着溏心般的流沙质感，甜味深邃悠长，带着阳光与风霜交融的复杂层次，是漫长冬季里最珍贵的能量与慰藉。

柿饼亦是乡情流转的信物。年关将近，祖母精选最饱满的柿饼，用油纸仔细包裹，装入竹篮，赠予归乡的游子或远道的亲朋。那红润的色泽与绵长的甜味，是故园深情的浓缩，是血脉相连的味觉密码。更有讲究的人家，将柿蒂留存，与陈皮、老姜一同煎煮，谓其可润燥止咳，是乡野代代相传的温润智慧。

柿树亦曾是孩童的乐园。春日采嫩叶，以棉线穿成“柿叶项链”，扮作山大王；夏夜攀枝乘凉，卧于粗壮横枝上，透过叶隙数星斗；秋深时，落叶铺满庭院，金黄松脆，奔跑踩踏时沙沙作响，如踩着秋天的韵律。最难忘冬日，积雪压枝，红柿如宝石镶嵌于琼枝玉叶间，鸟雀啄食的痕迹处，裸露的橙红果肉在雪光映照下，艳烈如画，成为寂寥冬日里惊心动魄的美学存在。

后来，村庄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变迁。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柿树，因“碍事”被齐根锯断。虬结的树墩裸露着惨白的截面，年轮如凝固的漩涡，无声诉说着百载沧桑。新植的“改良柿”品种矮小，结果虽多，却红得寡淡，甜得稀薄，再难寻那经霜后的浓烈与深邃。超市货架上摆着真空包装的柿饼，圆整光亮，裹着厚厚的精白糖霜，甜得直白而单调，失却了阳光与风霜共同酿就的层次与余韵。

如今立于故乡新修的水泥广场，望着花坛里移栽的、开着俗艳花朵的观赏植物，心中空茫。忽见邻家残存的矮墙根，一株瘦小的根蘖苗从老柿树残根旁倔强探出，新叶在春风中怯生生地舒展。

那一刻，胸中块垒翻涌，眼眶温热。

原来，柿树从来不只是果树。它是大地竖立的朱砂碑，铭刻着秋日的盛极与静美；它是时光窖藏的蜜瓮，封存着童年的欢跃与风霜的馈赠；它是乡土血脉的图腾，以甜蜜串联起代代相传的温情与牵挂。当老柿树轰然倒下，当改良品种的甜味稀释了记忆，乡村的秋天便永久地失去了一种颜色、一种厚度、一种连接大地深处的甜蜜根系。

那抹消失的柿红，如一封被秋风撕碎的朱砂帖，飘散在时代的烟尘里。唯余舌尖残留的、关于烘柿爆浆的汹涌甜意，提醒着我们：有些炽烈，终成绝响；有些根脉，永在心底。它曾点燃的，又何止是秋日的枝头？更是我们日渐荒芜的、关于土地、关于季节、关于生命原初甜美的恒久渴望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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