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荀瓜帖
在乡间瓜果豆菜的谱系里,荀瓜(西葫芦)大抵是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位。它没有冬瓜的硕大威严,不似南瓜的斑斓夺目,亦无黄瓜的清脆招摇。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匍匐在田垄一角,或是依偎在篱笆根下,以一身青白或嫩黄,温润如玉,沉默地书写着属于大地的、最朴素的生存帖。它的存在,是农人掌心最熨帖的温度,是灶台上最家常的烟火,是乡村生活里,那份无需言说的妥帖与安稳。
荀瓜的生命,始于春末一场微润的雨。种子是扁平的、灰白的,带着些微粗糙的棱角。祖父用粗粝的拇指在松软的土里摁出浅窝,两三粒种子便安卧其中,覆以薄土,轻拍如抚慰。不过几日,两片肥厚的子叶便顶破土皮,如婴儿初睁的懵懂眼眸,承接着晨曦的露珠。荀瓜苗的性子是极温和的,不似豆角藤那般急切攀高,也不像丝瓜蔓那般恣意纵横。它的茎短而敦实,叶片阔大如蒲扇,叶面覆着一层细密柔韧的绒毛,在阳光下泛着银灰的光晕,触手微糙,却带着一种敦厚的亲切感。
它的花,是夏夜悄然点亮的鹅黄灯笼。荀瓜花雌雄同株,雄花率先登场,细长的花梗擎着喇叭状的金黄花冠,在晨风里招摇,引得蜂蝶流连。雌花则含蓄得多,花托下早早膨起一个青涩的小瓜胎,花冠虽也鲜黄,却带着一份沉静的母性。祖父深谙授粉之道,常于清晨露水未干时,掐一朵雄花,小心翼翼地将其花蕊点在雌花柱头上,动作轻柔如画符,口中念念:“授粉足,瓜胎稳。” 这古老而精准的生命仪式,在熹微晨光中静默完成,是农人与草木之间无需契约的默契。
荀瓜的生长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。授粉成功的瓜胎,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起来。初时如拇指,继而如拳头,很快便长成饱满的纺锤或浑圆的玉盘。瓜皮光滑细腻,或青翠欲滴,或嫩黄温润,偶有浅绿条纹蜿蜒其上,宛如天然的水墨勾勒。它们就那样安静地卧在叶丛之下,不争阳光,不抢雨露,只汲取着脚下最朴素的养分,将土地的厚爱,默默转化为沉甸甸的实在。清晨走过菜畦,露珠在宽大的叶面上滚动,折射出七彩光芒,而那青白或嫩黄的瓜身,便在这翡翠丛中莹莹生辉,是夏日清晨最温润的诗行。
采摘荀瓜,是充满喜悦的轻省活计。无需高架攀爬,不必镰刀挥舞,只消弯下腰,手指在瓜蒂处轻轻一掐,或是用指甲在蒂旁一划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那带着晨露微凉的瓜便已入怀。新摘的荀瓜,表皮冰凉光滑,散发着一种独特的、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,是盛夏里最熨帖的慰藉。
荀瓜的滋味,是刻在农家灶台深处的味觉密码。它性情温顺,极易料理,是乡村主妇手中最得力的“应急菜”。嫩瓜如玉,清炒最宜。 快刀切成薄片或细丝,蒜瓣在滚油中爆香,瓜片入锅,急火快翻。不过片刻,那青翠便转为半透明的温润,边缘微焦,中心却依旧饱含汁水。只需撒上一小撮盐花,便是至简至鲜的滋味。瓜肉软糯微甜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类似板栗的粉糯感,是伏天里难得的清爽小炒。厚实者炖煮,自有其醇厚。 与五花肉片同炖,瓜肉吸饱了油脂的丰腴与肉汤的醇香,变得绵软入味,入口即化,是米饭最忠实的伴侣。瓜花亦珍馐,裹面入油锅。 采集带着露水的雄花,洗净沥干,裹上薄薄一层鸡蛋面糊,在滚油里轻轻一氽,顷刻间金黄酥脆。咬一口,外酥里嫩,花的清甜与面糊的焦香在齿间交融,是季节限定的奢侈美味。最难忘祖母的“荀瓜塌子”:擦成细丝的瓜肉,拌入面粉、鸡蛋、葱花、盐,在热鏊子上摊成薄饼,两面烙至金黄焦脆。趁热咬下,外皮的香脆包裹着内里瓜丝的软糯清甜,是童年灶台边最温暖的记忆烙印,饱含着土地最慷慨的馈赠。
荀瓜的慷慨,更在于其源源不绝的生机。只要水肥得宜,它便如一位不知疲倦的慈母,一茬接一茬地孕育果实。从初夏到深秋,只要细心照料,那叶底总能不断探出新的瓜胎,持续不断地供应着餐桌上的鲜甜。这份绵长的馈赠,让它在青黄不接的时节,成为农家最可靠的“保命菜”。
荀瓜叶亦有妙用。盛夏蚊虫滋扰,祖母会采下几片肥厚的老叶,揉碎出汁,涂抹在孩童裸露的胳膊小腿上,那独特的青涩气味,竟有驱赶蚊蝇之效。更有手巧的妇人,将硕大完整的叶片洗净,铺在蒸笼屉上,再放上待蒸的馒头或菜团。蒸汽升腾间,馒头上便氤氲了荀瓜叶特有的、带着泥土清芬的草木气息,寻常饭食也平添了几分山野意趣。
然而,如同许多扎根于传统农耕肌理的作物,荀瓜也在时代的变迁中悄然经历着嬗变。如今归乡,田垄间依旧能看到荀瓜的身影,只是那品种已大不相同。引进的“早丰”、“绿宝石”们,个头更匀称,颜色更鲜亮,生长期更短,产量更高。它们被整齐地栽种在覆着地膜的标准菜畦里,接受着精准滴灌与科学施肥。收获的荀瓜堆在收购点,等待装车运往城市的超市货架。
祖母的小菜园里,还固执地保留着一小片本地老品种荀瓜。瓜形不那么规整,或粗或细,表皮颜色也深浅不一,产量远不如新品种。但祖母说:“这老荀瓜,味厚,有瓜香。” 她依旧在清晨去掐嫩瓜,依旧用最朴素的蒜片清炒。那盘中的滋味,入口的瞬间,仿佛能穿透时光——依旧是那份熟悉的、带着土地体温的清甜与粉糯,是记忆深处未曾改变的家常至味。
看着祖母佝偻着腰在稀疏的瓜蔓间劳作的身影,看着盘中那朴素无华的清炒荀瓜,心中蓦然涌起一股暖流与怅惘交织的复杂情绪。
原来,荀瓜从来不只是餐桌上的一道菜蔬。它是土地沉默的叙事者,以匍匐的姿态,讲述着向下扎根、向上结果的生命韧性。它是农家生活的稳定器,用持续不断的产出,维系着日常炊烟的平实与安稳。它是物我相安的哲学象征,不争不抢,安守本分,在平凡中孕育着最滋养身心的力量。它更是乡土记忆的温润载体,那清炒的鲜甜、塌子的焦香、瓜花的酥脆,早已融入血脉,成为游子心中永不褪色的、关于家园的味觉图腾。
当高效高产的现代品种逐渐占据田畴,当超市里光鲜亮丽的瓜果琳琅满目,那老品种荀瓜连同它所承载的缓慢、温厚、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,也正悄然退守到记忆的角落。然而,只要那盘清炒荀瓜的滋味还在舌尖萦绕,只要那清晨掐瓜的触感还在指尖留存,那份深植于泥土、沉淀于岁月的温润与妥帖,便如荀瓜叶脉中流淌的汁液,永远滋养着我们关于乡村、关于生命本源的朴素认知——最恒久的滋养,往往来自最不喧哗的存在;最深沉的乡愁,就藏在那一口最寻常的家常滋味里。它提醒着我们,在追逐速度与效率的洪流中,莫要遗失了那份如荀瓜般,温润如玉、静默如帖的生命质地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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