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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檐下青蛇

来源：会员中心

作者：2855510

发表于： 2026-02-16 15:45

郭进拴丨檐下青蛇

在乡间瓜果豆菜的谱系里，丝瓜是最具韧性与禅意的存在。它不似南瓜憨实占地，不如扁豆喧闹争架，亦无黄瓜的清脆招摇。丝瓜是檐角垂落的碧玉琴弦，是穿行于竹枝间的青蛇，以柔韧之躯丈量时光，以中空之络参悟得失。它的生命轨迹，从一粒黑籽到一缕残络，都浸染着乡村特有的静默哲学与实用智慧。

丝瓜籽是极有耐心的。开春后，祖母用陶碗盛了温水，将乌黑扁圆的籽粒浸泡整夜。次日晨光熹微时，她弓着腰，用食指在湿润的土垄上戳出小洞，每穴点入两粒籽，覆以薄土轻拍，如为婴孩掖好被角。此后数日，她晨昏定省般去察看，直到某天土层悄然拱裂，两瓣鹅黄的子叶如合十的手掌，托举着清晨的露珠破土而出——那是大地写给天空的第一封青涩情书。

待藤蔓抽条，丝瓜便显露出惊人的攀援天赋。嫩茎细若麦秆，顶端卷须却如灵蛇吐信，敏锐地探寻着支撑。一旦触到竹竿、麻绳乃至粗糙的土墙，便迅疾缠绕，旋拧如簧，将柔弱的身体一寸寸提升。祖母早备好了竹架：碗口粗的毛竹深深夯入泥土，顶端以篾条纵横交错，织成一张巨大的竖琴。丝瓜藤便在这琴架上谱写绿色的乐章，左旋右绕，步步为营，不过半月，浓密的掌状叶已覆满棚架，筛下碎银般的光斑。风过时，叶片翻飞如绿蝶振翅，簌簌声里藏着整个夏天的密语。

丝瓜花是夏日最清雅的晨妆。鹅黄色的五瓣花冠在黎明时分次第绽放，形似缩小的葵盘，薄如蝉翼的花瓣托着细密的蕊，甜香幽微如浸了蜜的晨雾。奇的是雌雄异花：雄花总先登场，成簇聚集如金铃摇曳；雌花则孤悬于膨大的子房顶端，宛若身怀六甲的少女，矜持而庄重。蜜蜂与灰蛾是殷勤的媒妁，在花间传递着生命的信物。花谢后，那拇指大的子房便如获神助，日长夜大，渐成修长的青玉坠。

盛夏的丝瓜架下，是纳凉的圣境。竹椅木凳散布荫凉处，祖父的旱烟袋明灭着红星，蒲扇摇动的气流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。孩童们最喜仰躺于席上，看阳光穿透叶隙，将青碧的瓜条映照得通体透亮——那垂挂的丝瓜真如凝固的翡翠溪流，又似自云端垂落的碧色梯索，引诱着攀爬的冲动。偷摘未老的丝瓜，是胆大孩子的冒险。瞅准大人打盹的晌午，猴子般窜上竹架，指尖刚触及冰凉光滑的瓜皮，身后便传来祖母带笑的叱喝：“小猢狲！那瓜还嫩，摘了糟蹋！” 声未落人已笑逃，徒留瓜架轻颤，如被拨动的绿弦。

丝瓜的食用需趁其年少。约莫尺余长，瓜皮尚嫩绿，指甲轻掐即沁出清液。祖母用竹刀贴着架割下，削去棱线，刮除硬皮。瓜肉如雪，质若凝脂，素炒可佐蒜蓉，炖汤可配河虾，其味清鲜微甘，似将满架绿荫与清风尽数烩入锅中。最绝的是丝瓜面汤：沸水中投入斜切的瓜片，待其半透明时甩入手擀面，起锅前撒一把葱花。汤色清亮，瓜肉柔滑，伏天里啜一口，如饮山泉，五脏六腑的燥热瞬间抚平。

任其长老的丝瓜，则走向另一种宿命。秋深时，碧色褪为枯黄，水分渐失，瓜体轻叩有声。霜降前后，祖母将其悉数摘下，悬于廊下风干。待其轻如槁木，便取瓦盆盛水，将干丝瓜浸透。此时刮去外皮，剖开硬壳，内里金黄色的网状纤维如获新生般舒展——这便是丝瓜络了。刮络是门手艺：刀刃需贴着瓜壳内壁游走，力道轻则络碎，重则伤筋。祖母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，刀刃过处，簌簌落下的瓜籽如黑珍珠滚入陶钵，完整的丝瓜络则如抽筋剥骨的金蝉，在秋阳下铺展成一张张坚韧的网。

丝瓜络是农家百宝箱里的明珠。灶房梁上悬着杯口粗的络段，刷锅洗碗胜过任何钢丝球，不伤陶釉，历久弥新；药柜抽屉里躺着切成薄片的络片，与陈皮、艾叶为邻，祖母说它“通经络、祛风湿”；针线筐内藏着细络团，纳鞋底时充填其中，轻暖透气；甚至我的书包也曾别过一枚小络扣，那是祖父用余料雕琢的护身符。最难忘冬夜，祖母就着油灯，将丝瓜络撕成絮状，填入布鞋。我冻僵的双脚陷入那蓬松温暖的巢穴，如被阳光晒透的秋草包裹，连梦都染上干爽的甜香。

丝瓜亦曾济世。村东头的老中医陈先生，其药橱最下一格永远铺满丝瓜络。妇人乳痈红肿，他取络焙干研末，调以蛋清外敷；樵夫腰肌劳损，他以络浸酒蒸热熨贴。他说：“丝瓜络中空通达，善走窜，能引药力入筋络，是造化赐予的天然导管。” 那些金黄色的网状纤维，曾如血脉般连接着乡土间的病痛与慰藉。

如今归乡，老屋犹在，竹架无踪。水泥院角立着不锈钢管搭成的“现代化”棚架，网购的“肉丝瓜”品种硕大肥短，祖母却抱怨：“长得快，味却淡，瓜络也软塌塌不经用。” 她颤巍巍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枚珍藏二十年的老丝瓜络——色泽已呈深褐，网眼依然致密坚韧，散发着遥远而干燥的草木清香。

我摩挲着这络，恍然惊觉丝瓜的一生，恰是乡土智慧的绝佳隐喻：鲜嫩时以清味滋养肉身，枯老后以筋骨服务生活。从青藤攀援到中空成络，它完成了从实体到脉络、从物质到功能的蜕变。而今塑料刷、海绵擦充斥灶台，化学药丸取代草木偏方，那些曾纵横于生活经纬的丝瓜络，正与它们所承载的农耕记忆一同，被封存于时光的抽屉深处。

檐角再无垂落的青蛇，唯余这枚枯络如大地筋脉的化石，提醒着我们：有些消逝并非消亡，而是以更坚韧的方式，在岁月的网格中，继续默默疏通着今人与传统的联结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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