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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葡荫深处

来源：会员中心

作者：2855510

发表于： 2026-02-16 15:46

郭进拴丨葡荫深处

倘若要在乡间瓜果豆菜的谱系里寻一位最具诗性的成员，莆萄（葡萄）当仁不让。它不似瓜类匍匐霸占一方，不如豆角急切攀爬争光，更无青菜的速生速灭。莆萄是岁月酿就的慢词，是光影织就的绿锦，根须深扎于泥土的温厚，藤蔓却舒展着触及云端仙境的渴望。在故乡小村的肌理中，每一架莆萄，都是一卷缓缓展开的田园诗篇。

莆萄的根，是沉默的力士。早春冻土初融，看似枯瘦虬结的老藤，内里其实奔涌着蛰伏一冬的渴望。农人用温水浇灌根坳，那水渗入深褐的泥土，仿佛唤醒了沉睡的魂灵。不久，嶙峋的枝干上便鼓起米粒大小的芽苞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，茸毛在微风中轻颤。这嫩芽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爆发力，只需几场酥润的春雨，几缕暖和的艳阳，藤条便得了号令般，争先恐后地蜿蜒向上，嫩绿的触须如微型的弹簧，一旦寻到依附的竹竿、绳索乃至墙缝，便死死缠紧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韧性，一寸寸地拓展着绿的疆域。

盛夏，是莆萄架最辉煌的时节。藤叶早已织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绿云，重重叠叠，密不透风。阳光被筛滤成跳跃的光斑，在地上、在纳凉人的衣襟上、在懒卧的黄狗皮毛上，投下流动的金币。那叶片阔大肥厚，叶脉清晰如掌纹，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，摸上去有粗粝的温柔。穿行其下，暑气顿消，仿佛步入一个清凉碧透的洞穴，只听得见风掠过叶片的飒飒细语，间或有几声蝉鸣跌落，被这绿色的寂静悄然吸收。

莆萄的花实在微小谦逊，淡黄泛绿，成串隐在叶底，毫不起眼。但无需太久，花蒂处便悄然孕育出奇迹——先是米粒般青涩的小点，继而膨胀如绿豆、黄豆，再经历几场溽热与几番夜露的交替滋养，它们便鼓胀成浑圆的青玉珠，累累垂垂，压弯了新抽的藤梢。这便是乡人口中的“青蛋蛋”了。孩子们日日逡巡在架下，舌尖早已幻想过无数次那酸中带甜的汁液爆破感。七姑婆是侍弄莆萄的好手，她总在清晨露水未晞时，手持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，佝偻着腰身，在架下仔细巡行。她指尖拂过果穗，目光如炬：“这串向阳，甜头足，留着待客……那串太密，得疏掉些小的，不然长不满浆……” 她剪下的不仅是多余的果粒，更是为每一粒莆萄的未来，精确地规划着阳光和雨露的配额。

偷莆萄，是乡村夏日里永不落幕的野趣剧。午后的村庄被热浪蒸腾得寂静无声，连狗都吐着舌头在阴凉里昏睡。几个半大孩子觑准了时机，如狸猫般敏捷地溜到七姑婆家院墙外。搭人梯，攀墙头，悄无声息地潜入那片诱人的绿荫之下。手指急切地探向一串串掩映在叶底、仿佛还带着阳光温度的“青蛋蛋”。指尖刚触到那冰凉光滑的表皮，心中正窃喜——

“ 小猢狲！爪子痒了是不是？！” 一声洪亮的断喝，旱烟嗓带着笑意炸响。七姑婆不知何时已叉腰站在堂屋门口，手中的蒲扇遥遥指点。孩子们哄笑着作鸟兽散，撞得满架莆萄叶哗啦啦翻飞，如同受惊的翠鸟群。那未得手的青果在枝叶间晃荡，映着孩子们仓惶的背影和七姑婆佯装嗔怪的笑纹，沉淀为记忆里最生动鲜活的夏日底色。

莆萄的成熟是一场色彩的渐变魔术。由青翠欲滴，悄然晕染上浅紫、深红，最终沉淀为饱满的墨紫或剔透的琥珀蜜色，表皮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，那是糖分析出的凭证，是自然颁发的醇香勋章。熟透的莆萄皮薄如蝉翼，汁水丰盈得仿佛要撑破那层晶莹的束缚。轻轻一嘬，甘冽清甜的汁液便汹涌而出，瞬间充盈口腔，直抵心脾，盛夏的暑燥被这琼浆玉液冲刷得无影无踪。丰收的莆萄串堆满簸箕、筐篓，成了邻里走动时最体面也最富情意的馈赠。

吃不完的莆萄自有妙处。心灵手巧的农家妇将其洗净晾干，一层葡葡一层粗粂白糖，密密实实地码入阔口的陶瓷坛中。封坛的日子是郑重的，红布蒙口，黄泥密封，置于阴凉避光的角落，交由时间去施展魔法。数月后启封，那深红近紫的葡葡酒液，散发着馥郁醇厚的果香与酒香交融的气息。年节时分，温一壶家酿葡葡酒，琥珀色的液体在粗瓷碗中荡漾，抿一口，暖意从喉咙直熨帖到四肢百骸，是任何名酒也无法替代的、属于土地的、带着体温的芳醇。

后来，我见过许多现代化的葡葡园，钢架整齐划一，品种名贵新奇，喷灌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。然而，它们规整得近乎刻板，少了那份藤随心走、枝蔓纵横的生命野趣，也缺了那浸润在绿荫深处、伴着蝉鸣与童谣的烟火人情。

重回故里，七姑婆和她那架浓荫如盖的老莆萄早已凋零。旧址上盖起了贴着白瓷砖的新房，阳光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反射着刺眼的光。偶见邻家院角尚存一架瘦弱的莆萄藤，攀附在冰冷的铁艺栅栏上，结着稀疏的小果，显得伶仃而倔强。

那一刻，我才恍然懂得，乡村的莆萄架，远不止是提供果实与荫凉的所在。它是时光的信使，丈量着四季轮转、草木荣枯；它是记忆的容器，封存着晨露的清凉、偷摘的心跳、亲邻的笑语、家酿的醇厚；它是乡愁的图腾，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，固执地以一抹蜿蜒的绿意，提醒着我们那些消逝的、关于土地、关于劳作、关于生活的本真滋味——那深植于泥土、缠绕于时光、最终酿入心魂的，永恒的莆萄藤之魂。它曾荫庇的，又何止是盛夏的骄阳？更是我们喧嚣尘世中，日渐失落的那片心灵净土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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