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葫芦架下
夏日的蝉鸣在村头的老槐树上沸了锅,阳光如金汁泼洒在土路上,烫得狗儿都缩在墙根吐舌头。此时若钻进东头虎子爷家的葫芦架下,便是钻进了另一重天地。
葫芦藤是极有韧性的生命。开春时不过几粒扁平的籽,点在湿润的土窝里,一场透雨便撑开两片豆瓣似的嫩芽。待藤蔓抽条,便显出柔中带刚的秉性。细须如婴儿的手指,碰着竹竿便紧紧缠绕,一路蜿蜒向上攀援。不过月余,竹竿搭的棚架就被绿云笼罩,层层叠叠的掌形叶片筛下碎金般的光斑,风过时簌簌低语,倒比槐荫更解暑气。
黄花总在晨雾未散时悄然绽放。五点瓣的淡黄花冠拢成小喇叭,花托处鼓着青豆似的幼果。这花儿着实腼腆,不到晌午就蜷缩起来,把舞台让给日渐丰腴的果子。葫芦幼时披着层绒毛,摸上去像雏鸟的软羽。虎子爷每日背着手在架下踱步,眼神如秤星般在累累青果间游移:“这个留种……这个嫩,晌午摘了炒虾皮……边上那个歪脖的,秋后准是个好瓢胚子。”
农家种的葫芦分青白二色。青葫芦长到拳头大便摘下,刮去硬皮切薄片,蒜末爆锅清炒,是伏天里难得的清甜。白葫芦则需长老,待到秋风削尖了山梁,瓜皮转成象牙白,指甲叩上去有金石之声,便是功成之日。收获的葫芦堆在檐下晒场,竟比粮囤更显富足。
劈开老葫芦的刹那最具仪式感。锯子沿着腰线缓缓走一圈,“啵”地轻响,金灿灿的瓤子裹着雪白籽粒滚出来,甜腥气惊飞了啄食的麻雀。半边葫芦扣在泥地上晾晒三日,便定型成天然容器。虎子爷做水瓢最是讲究:刮净内瓤的手艺要稳,砂纸打磨的力道要匀,最后用桐油浸透三遍。这样的瓢盛泉水不渗不漏,寒冬腊月也不开裂。
村中家家灶台上都吊着葫芦瓢。张大娘舀面时用它当量斗,面瓢沿口磨得油亮;瘸二叔的药罐旁永远飘着个枣红小瓢,煎药时撇沫分毫不差;最神的是村小王老师,竟把葫芦剖开制成二胡音箱,黄昏时《二泉映月》的调子淌过晒场,连狗都趴着不动弹。
记忆里最生动的却是偷葫芦的孩童戏码。三伏天的午后,晒得发白的土路蒸腾着热气,几个泥鳅般的身影窜进葫芦架。刚摸到绒毛未褪的小葫芦,头顶忽然炸响旱烟嗓:“小兔崽子!这嫩葫芦值半斤盐钱哩!”虎子爷举着蒲扇追出来,娃娃们哄笑着逃散,撞得满架青玉铃铛叮当乱晃——那声响里晃动着整个童年的夏天。
去年回乡,见虎子爷的葫芦架已换成塑料大棚。老人坐在机械流水线旁,摩挲着最后一把手工水瓢:“现在都用不锈钢啦……可新瓢舀水,总喝不出当年的甜。”棚外的秋阳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恍然如半个被遗忘在泥土里的老葫芦。
原来葫芦从来不只是作物。它是丈量时令的活刻度,是物尽其用的生存哲学,更是土地写给农人的温柔契约。当最后一批手工水瓢消失在灶台,乡村记忆便又碎了一角——那些曾托举过无数日常生计的弧形轮廓,终将成为大地深处沉默的陶俑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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