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马街书会,风雨七百年的人间烟火
晨曦微透,2026年3月1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豫中平原的麦苗正顶着霜针悄然返青。我踩着田垄间潮湿的泥土走向宝丰马街,未近会场,声浪已如潮水般漫卷而来——那不是机器轰鸣,亦非市井喧嚣,而是七百个春天在此地的共振:弦索铮琮,简板噼啪,苍劲的唱腔裹着麦苗青气,撞碎了料峭春寒。天下第一书会,又在这片被霜露浸润的田野上醒来。
一、 麦田筑台:大地为席的曲艺子宫
书会生于野,长于野。没有雕梁戏台,不见霓虹灯影,千亩返青的麦田便是天然剧场。艺人们或踞田埂,或坐渠沿,一架鼓、一张琴、一副铜钹便圈出方圆。七旬坠子艺人张广林支起褪色布伞,伞骨上悬着的红布条在风里簌簌发抖,像面不倒的旌旗。他枯瘦的手指拨动三弦,开嗓一声“大江东去浪千叠”,声如裂帛,霎时引来层层人潮围坐。观者或携马扎,或垫编织袋,更有老农直接盘腿坐于湿土,任新绿麦苗搔着裤脚。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在此消弭——弹月琴的盲艺人脚边蜷着打盹的黄狗,唱大调曲的老妪身后立着捆扎成垛的越冬棉梗。曲艺根须深扎土壤,在这片被麦苗托举的旷野上,艺术褪尽浮华,重归血肉温热的本来面目。
二、 声浪织锦:古韵新声的交响江湖
声波在麦垄间碰撞、交融。东侧坠子《黛玉焚稿》的悲音未绝,西头三弦书《战马超》的金戈声已破空而至;鼓儿词《包公案》的惊堂木在东南角炸响,河洛大鼓《杨家将》的连环板又在西北坡疾走如雷。更妙处在于声景的叠印:百岁老艺人王结实的南阳鼓词苍凉如古陶裂缝,隔垄相和的却是“抖音神曲”改编的河南坠子,俏皮的电子混音从蓝牙音箱里迸出,与老先生的哑嗓子形成奇诡和弦。穿行其间,耳畔似有七百年时光在同时轰鸣:元代弦索腔的遗韵在板胡弦上震颤,民国茶馆的劝世文经少女清嗓焕发生机,扶贫干部新编的《乡村振兴谱》正被庄稼汉用乡音铿锵传唱。曲艺在此非博物馆标本,而是活着的江河,裹挟着每个时代的泥沙奔腾向前。
三、 艺魂薪传:皱纹与红妆的接力仪式
会场东北角的古槐下,一场静默的传承仪式日日重演。九十一岁的“钢板书圣手”李桂枝已难站立,由孙子搀坐藤椅。当她布满褐斑的手握住重孙女的腕子,将铜板按进少女掌心时,周遭鼎沸人声倏然低伏。“腕要松,指要绷...”老人喉间滚动的气音比琴弦更颤,少女腕上银铃随动作轻响。三丈外的草坡上,十一岁的盲童刘小满正以坠胡模拟百鸟争鸣,琴弓飞掠如燕剪春风——他是去年书会被民间乐团发掘的“金耳朵”。更有年轻夫妇推婴儿车穿行人海,车篷悬挂微型三弦,婴孩小手随鼓点拍打襁褓。在这片被声浪托举的麦田里,皱纹与红妆相映,沧桑与稚嫩同鸣。艺脉如野草茎管中流淌的汁液,从枯槁的根系涌入鲜嫩的叶尖,完成着比血脉更坚韧的接续。
四、 烟火道场:曲艺褶皱里的人间悲喜
曲艺的褶皱里藏着众生相。听书人并非纯粹看客:唱到《二十四孝》中“王祥卧冰”时,驼背老农突然放声痛哭——去冬他未能救回病母;《罗成算卦》的“英雄末路”段落下,建筑工头狠狠掐灭烟头,起身给欠薪的包工队拨电话。更有商贩将生计织进声浪:炸香油果子的铁锅嗞啦作响,与三弦声交织成奇妙节奏;卖虎头鞋的老妪趁艺人歇嗓间隙亮开吆喝,竟似一段即兴鼓词。最动人的是暮色初临时,西南角亮起盏汽灯,灯下围坐的皆是白日献艺的盲艺人。他们以耳代目,凭声波在黑暗中勾画世界:有人拉坠胡伴奏,有人哼小调解乏,空罐头盒里零钱叮当,够换两碗烩面便哄笑四起。曲艺在此非遥不可及的艺术,而是熨帖尘世悲欢的粗布棉袄,是寒夜围炉时煨在灰烬里的红薯。
日影西斜,麦田里的声浪渐次低落。卖唱少女将今日所得硬币仔细串成项链挂上脖颈,老艺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向炊烟升起的村落。我俯身拾起遗落田埂的铜板,触手犹带体温。忽闻身后传来清越童声——几个孩童奔过收割后的玉米地,以秸秆为戟,踩着鼓点唱起刚学的唱段:“你看那大旗飘扬在风云上...”。稚嫩嗓音刺破暮色,惊起群鸦蔽空。
七百年来,这片土地经历过蝗灾、兵燹、饥荒、拆迁令,书会却如田埂芨芨草般岁岁重生。因它本是从苦难里长出的莲花:当肉身困于泥泞,灵魂便需在弦索间飞翔。那些沾着泥土的铜板,那些皴裂手指拨亮的丝弦,那些随炊烟飘散的乡音,共同夯筑起比宫殿更坚固的精神长城。马街书会从不为留住时光,它只是年复一年提醒奔忙于云端的今人——真正的永恒,藏在这片生长麦子也生长歌声的土地深处。待到明年春雷惊蛰时,千万张喉咙还将在此苏醒,将人间烟火锻造成穿越风雨的永恒钟声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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