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竹林情思
车辙碾过豫中平原微润的春泥,叶县辛店镇桐树庄的轮廓便从薄霭中浮出。甫一入村,目光便被一种浩大的绿意攫住了心神——那不是寻常草木的温软,而是千竿翠竹列阵般铺展于丘壑之间,挺拔如戟,森然似海。风过处,万叶齐鸣,沙沙之声如远古的低语,裹挟着清冽的竹香,瞬间涤荡了肺腑间积郁的尘埃。
步入林径,天光骤然幽邃。新篁初解箨,笋衣犹带湿润的棕褐,嫩茎却已倔强地刺向苍穹,那勃发的生机几乎能听见筋骨铮铮的拔节声。老竹则如阅尽沧桑的智者,竿身青碧如玉,节痕处凝结着岁月风霜的深褐。仰首望去,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,在层叠枝叶间跳跃、流淌,最终沉淀为足下松软竹叶上斑驳的光影。林深处,竹根虬结盘错,如潜龙蛰伏于沃土之下,织就一张沉默而坚韧的生命之网。偶有鸟雀振翅掠过,清越的啼鸣撞在竹竿上,激起悠长的回响,旋即又被无边的绿意悄然吸纳。
竹影深处,得遇荷锄的老丈。他那布满沟壑的脸庞,映着竹叶筛下的光斑,竟也泛着温润的绿意。“这竹海,是咱庄子的魂哩。”老人抚着一竿新竹,言语间满是敬畏,“祖辈传下的规矩,砍竹如断指,只取老弱,护其新生。”他粗糙的手指指向林缘几处人家,檐下堆叠着劈好的竹篾,空气里隐约浮动着竹器作坊特有的清香。原来这亭亭风骨,不仅撑起一片清凉世界,更化作扁担、箩筐、精巧的竹椅竹席,以最坚韧的纤维,默默编织着庄户人温饱自足的寻常岁月。竹与人,早已在这片土地上血脉交融。
独立于飒飒林涛之中,思绪如风中的竹叶般翻飞。遥想魏晋名士啸聚竹林,放浪形骸,那是对浊世最锋利的嘲讽与最孤高的抵抗。叶县古地,孔子周游的辙痕或曾印于此,叶公好龙的典故亦在此生发。眼前这桐树庄的竹林,不效七贤的疏狂,亦无叶公的虚饰。它只是静默地扎根,恒久地向上生长,以最本真的姿态,对抗着时间与风雨的销蚀。那竹节中空,却蕴藏着难以摧折的韧性——风雪压顶时懂得俯首蓄势,待春回大地,便以更昂扬的姿态刺破阴霾,向光而生。这岂非一种大地的哲学?不张扬,不喧嚣,却蕴蓄着生命最磅礴的力量与最朴素的尊严。
暮色四合,竹影渐次融入苍茫。归途中频频回首,只见那片竹海在晚霞映照下,轮廓愈发清晰,仿佛大地向天空投递的墨绿诗行。终于彻悟,这辛店桐树庄的竹林,何以令人魂牵梦萦。它绝非仅供栖息的清凉福地,亦非仅资生计的丰饶物产。它是以千年如一日的静默生长,向喧嚣浮世昭示着一种生存的庄严范式——向下,将根系深埋于滋养它的厚土;向上,将头颅昂然指向浩瀚的苍穹。在无言的挺立中,它诉说着生命的本相:柔韧方能长久,虚怀乃可承天。
竹影婆娑处,心魂已悄然归宁。那竿竿翠色,终将沉淀为血脉里不灭的印记,在每一次人生的风雨如晦时,于灵魂深处,响起一片清越而坚韧的回声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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