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春醉开封龙亭
三月末的开封城,恰似一坛启封的陈酿,春风过处,连尘埃都沁着微醺的甜。龙亭踞于古城中轴,朱墙金瓦浮在嫩柳烟波里,六百年兴衰碾作青石板上蜿蜒的苔痕,此刻却被杏花雨洗出琉璃般的光泽。
晨雾未散时踏进午门,石狮鬃毛间积着隔夜的露水,狮爪下却钻出鹅黄的蒲公英。玉带河涨了春水,浮萍载着桃瓣缓缓西流,倒映着十二根盘龙柱的影——那龙竟似活了,鳞甲间游动着锦鲤吐纳的气泡。忽见三两只燕尾剪开水面,衔着新泥掠过潘杨二湖,将清浊分明的典故搅碎成一池潋滟的碎金。
拾级而上,七十二级台阶被暖阳焙得微烫。驻足回望,东西配殿的鸱吻挑着杏花枝,脊兽在蓝天下啃食云絮。有老者倚着宋式勾阑吹埙,呜咽声里,后周殿基的夯土层渗出草木清香,铁马冰河的旧梦竟在紫藤垂雪中软了筋骨。铜钟不敲自鸣,原是穿汉服的小姑娘奔过藻井长廊,银铃般的笑震落了梁间燕巢的草屑。
龙亭正殿的蟠龙藻井下,几束天光斜斜切过香炉。游人抚摩着龙凤石雕的裂痕,指尖沾满温润的包浆。忽闻殿外喧腾如潮,凭栏望去,原是风筝会开场了。百丈绢绸扎的宋宫鸾凤掠过斗拱,纸鹞拖着哨音扑向州桥遗址,放线童子赤足奔过《清明上河图》石刻,绣鞋遗落在虹桥图案的浮雕旁。
日影西移时,石阶旁支起茶摊。青瓷盏里浮着明前毛尖,就着菊花酥听茶博士说古:道那殿角风铃原是徽宗题匾的鎏金钩,道那枯井里埋着靖康年的血泪。茶烟袅袅中,龙亭湖忽而泛起胭脂色——原是晚霞溺在千佛阁的倒影里,惊起满塘白鹭,翅尖扫过水面,将大宋黄昏的残影荡成圈圈涟漪。
待华灯初上,龙亭化作琉璃世界。宫灯在柳梢头游走,檐角铁马叮当,竟似《东京梦华录》的市声穿越时空而来。醉眼迷离间,见石阶泛着月光,如银河倾泻。有书生醉卧御碑亭,以水为墨在青砖上狂草:“春风又绿龙亭柳,明月曾照帝王州。”墨迹未干,已被夜露晕成朵朵桃花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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