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又闻槐花香
春深了。风早已褪尽了料峭的寒意,温软地拂过街巷与田畴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新生的蓬勃气息在天地间弥漫开来。就在这温煦的流淌中,一种熟悉而清雅的气息,悄然潜入鼻端——是槐花,又开了。
循香望去,路旁、林间、溪畔,那些沉默了一冬的老槐树,仿佛一夜之间被点醒了魂魄。细看时,那新叶早已在无人察觉处舒展开来,绿得温润而谦和,并不喧宾夺主。真正夺目的,是那累累垂垂、缀满枝头的槐花串。初时只是怯怯地探出一点青白,不过几日工夫,便已如琼玉凝脂,成簇成团地悬垂下来,累累叠叠,几乎压弯了柔韧的枝条。那白,不是刺目的雪白,而是蕴着一点温润的玉色,在春日澄澈的天光里,透出洁净的光晕。微风过处,满树玲珑的花串便轻轻摇曳,宛如缀着无数精巧小铃的帘幕,将甜丝丝的气息,慷慨地播撒向四面八方。这香,初闻清冽,细品之下,却自有一股温厚的甘醇,丝丝缕缕,沁人心脾,却又绝不甜腻,是草木最本真的呼吸与吐纳。
这盛大而慷慨的甜香,自然逃不过天地间最勤谨的精灵。蜜蜂,这春日最忠实的信使与劳作者,循着无形的芬芳地图,早已纷至沓来。它们振动着透明的薄翼,发出低沉而忙碌的嗡鸣,一头扎进那层层叠叠的槐花深处。花蕊间,只见它们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身躯在花瓣与花萼间灵活地穿梭,急切又专注地汲取着花蜜。那嗡鸣声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很快便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、充满生机的低吟,萦绕在繁花如雪的枝头。这声音,是春之交响曲中最踏实的乐章,是生命在劳作中发出的最朴素的赞歌,充满了令人心安的、属于大地的丰盈感。
花事盛大,芬芳醉人,自然引得人们流连驻足。树下,人影渐渐多了起来。有白发老者拄杖缓行,行至浓荫深处,便停下脚步,微仰起头,深深吸一口气,那饱经风霜的脸上便漾开一种近乎沉醉的平和,仿佛在啜饮一壶陈年的佳酿,皱纹里都舒展着无声的慰藉。年轻的恋人并肩而立,女子轻巧地踮起脚尖,小心地折下一小串低垂的花枝,那洁白的花朵衬着她青春的笑靥,人面花光交相辉映。更有许多游人,纷纷举起手中的相机或手机,镜头对准了那满树琼瑶。他们或蹲或仰,寻找着最佳的角度,试图将那满枝的雪白芬芳、那穿梭其间的金黄蜂影、那筛落下来的点点金色阳光,一并框入方寸之间。“咔嚓”的快门声此起彼伏,清脆地响在花间树下,定格着这易逝的绚烂与芬芳。树下的人们,脸上都带着相似的、被这自然之景所点亮的柔和光彩。
我久久伫立,凝望着这花、这蜂、这人,心头一片澄澈的宁静。槐花年年如约绽放,这洁白与芬芳,是季节流转中一份恒常的信诺。它不似桃李的灼灼其华,也非牡丹的国色天香,它只是这般安静地、朴素地盛放,以其独特的清甜,滋养着蜂群,也抚慰着人心。它提醒着我们,在这纷扰匆忙的尘世里,总有些亘古不变的、来自土地深处的温柔与慷慨,值得停驻,值得深嗅,值得用心记录。
又是一年春深,又闻槐花香。这熟悉的芬芳,如约而至,年复一年,无声地诉说着生命在平凡中孕育的盛大与坚韧。它弥漫在空气里,也沉淀在记忆深处,成为岁月长河中一道温润如玉的印记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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