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 杂 嚒 分 土

◇ 潞 清

“呜噫，娃娃些，你们晓得什么？”

这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。

这个名叫苗杂嚒的大叔，他的家在坎子下，坎子下其实叫卓基院子，

过去叫五队。而阿博的家叫恒巴院子，属六队，地势高于五队。

那年分地，阿博高中毕业闲于家中，五队刚上任的队长苗杂嚒，

披着羊披毡喘着粗气来到阿博家，

要阿博帮他队上去测算土地。他不停的说请你阿博我们五队放心。

风，刀子样刮脸，苗杂嚒的羊披毡，油光光硬邦邦，一股子膻味混着汗酸。他跺着脚，冻泥坨子从烂胶鞋底掉下来，砸在门槛上梆梆响：“阿博！学生娃！跟叔走！五队的地眼巴巴等着你那把算盘！”

地头硬得跟石头似的，皮尺缠在苗杂嚒肩上，像条死蛇。他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展开是揉得稀烂的旧地册，纸都黄了黑了，墨点子糊成一团，分不清哪块是哪块。“日他个先人！肥的瘦的，坡的洼的，狗日的糊涂账！得捋清！”

地边早就站满了人，裹着黑黢黢的棉袄，烟锅子一明一灭。

没人吭大气，眼睛都盯着阿博手里那架旧算盘，木框都磨亮了。

苗杂嚒吐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，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：“都听真了！阳坡地金贵，背阴处薄收，按人头！按人头摊匀！老天爷看着哩！”

皮尺刚拉开，他二叔一脚就踩住了绳头：“苗杂嚒！慢着！坎东那畦水田，墒好得能攥出油！凭啥按这老黄历？那是我爹当年一镐头一镐头，血泡摞血泡刨出来的排水沟！”苗杂嚒眉毛拧成个疙瘩，嗓门也大了：“二叔！地册是死的？人心是肉长的？啊？！

阿博！量！拿尺子说话！一寸土粒也不能错！”

坡南豌豆地边，三姑婆踮着她那双裹坏的小脚，风一样刮过来，

枯树枝样的手指头，差点戳到阿博鼻梁上：

“苗杂嚒！你眼瞎了？睁眼看看这道老埂！是老辈子人肩膀头子扛出来的界！

你这新尺子一拉，生生要把我两犁沟的好土吞了去？没门！”

苗杂嚒脸涨得猪肝色，羊披毡气得直哆嗦：

“姑！尺子是铁打的！人心不能歪了秤杆子！

阿博！画线！就照着老埂的印儿走！天王老子来了也这样！”

坎西头猛地炸了锅！王龙宝他爹大锄把一横，顶住了李家老三的胸口！

“狗日的李老三！界石早他娘埋进你爹的坟头堆了！

那年埋人，你家多占了老子三寸向阳坡！当老子忘了？！”
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那是我爷爷开荒按了手印的红契！白纸黑字！”

唾沫星子喷到脸上，冻土疙瘩砸在皮尺上，生疼。

苗杂嚒吼了一嗓子，像老牛挨了刀，猛地冲进人堆里，

两手抓住皮尺狠命一扯！“嘣——！”一声，皮尺活生生给拽断了！

阿博蹲下身，冻土疙瘩硌得膝盖骨生疼。

他摸出那截用得只剩指头长的铅笔头，把课本垫在算盘底下。

风刮得纸页哗啦啦响，冻僵的手指头不听使唤，写个字歪歪扭扭。

他把那些吵嚷、旧怨、眼红、算计，一股脑儿往那些方格里塞。

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，手心都出汗了：

“二叔，肥地减三分，坡顶那片薄地给你多补三分半……”

“三姑，老埂往里让一尺，平底那块三角地划给你，算宽绰点……”

“张伯，李叔，北坡那三寸，实在扯不清，折成卓基水潭边那两分沙地，行不？好歹能种点洋芋……”

日头偏了西，冷风顺着脖子往里灌。

苗杂嚒从怀里摸索半天，掏出个烤得焦黑、冰凉的洋芋，

掰开，里面还好有点热气，硬塞给阿博半个：

“学生娃，吃点……空着肚子，算盘珠子都拨不响……”

那点热气糊在阿博的眼镜片上，白茫茫一片。

他抹了一把，望见坎下卓基院子飘起的几缕炊烟，

灰蒙蒙冷冰冰的天底下，那点烟火气，看着就让人鼻子发酸。

地册子总算按满了红指印，歪歪扭扭，像地里爬的蚯蚓。

月亮爬上光秃秃的树杈，像个冰坨子。那里曾是程万华吊脖子死了的地方。

苗杂嚒提溜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，里头晃荡着半桶浑浆浆的苞谷酒，

深一脚浅一脚，晃到阿博家院坝边。

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，眼珠子跟兔子眼一样红：

“阿博啊……六队的星子……落到五队的井里了……”

他咂了一口酒，辣得直抽冷气，咧着嘴：

“你这杆秤……总算把这盘磨……给称平乎了……”

他醉眼朦胧地，瞅着恒巴院子里那点昏黄的油灯光，像是累瘫了。

阿博送他下坎子，书包里的算盘随着脚步轻轻磕碰。

月光惨白惨白的，照着新划出来的田埂，像一道道刚结痂的伤口，把这块破碎的山坡，勉强拼凑在一起。

卓基院子的火塘噼啪响，窗纸上人影晃动，声音忽高忽低，大概在盘算着刚分到手的命根子，明年能下多少种。

阿博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，搓着冻得红肿、裂了口子的手，抬头看见自家屋顶上那层薄薄的雪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他心里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算盘珠子上沾的泥巴及苗杂嚒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红指头印儿，清的，是脚下这块养活人的、从生产队到分田到户，祖祖辈辈不离舍的黄土地;暖的，是这烟火人间里，一点点活着的盼头。

苗杂嚒在坎西头扯断的那截皮尺头，后来阿博用麻线仔细接好了，就那么缠在算盘的梁子上。

再后来五队丈量春天的时候，那截接茬的地方，总磨着苗杂嚒粗糙的手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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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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