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阴雨锁金浪
雨,不是落下来的,是沉沉地压下来的。天幕低垂,灰得如同浸透了脏水的棉絮,严丝合缝地罩住了整个平原。雨线起初还分得清,渐渐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,笼罩着本该金浪翻腾的田野。空气稠得化不开,吸一口,肺里都沉甸甸的,带着一股子土腥和植物汁液被沤烂的甜腻气息。
这雨,已不知疲倦地下了七天。麦子,熟了。熟透的麦子立在田里,穗头沉甸甸地弯着腰,那饱满的金黄,本是农人一年心血最辉煌的勋章,此刻却被雨水泡得肿胀、发暗,透出一种濒临溃败的锈色。麦芒上的水珠越聚越大,“啪嗒”、“啪嗒”,沉重地砸在下面倒伏的麦秆上,又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这单调而执拗的声响,日夜不息,敲打在屋檐,敲打在农人的心上,比任何惊雷更令人焦灼。
老赵家的堂屋里,堆满了抢收回来、还未来得及脱粒的麦捆。本应是干燥、温暖,散发着阳光烘焙过香气的谷仓味道,如今却被一股浓重、刺鼻的霉腐味取代。那味道,是湿热的麦粒在黑暗中悄悄发酵、变质的气息,带着绝望的酸馊,丝丝缕缕,顽强地钻进每一个角落,粘在人的头发上、衣服上,挥之不去。老赵蹲在麦捆堆旁,粗糙的手指捻开一把湿漉漉的麦穗,几颗麦粒轻易地在他指腹下碎裂,露出里面灰暗发黏的芯子。他猛地将这把麦子狠狠摔在地上,那沉闷的“噗”一声,像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老天爷,你这是要绝人的路啊!”他老伴的声音从灶间传来,带着哭腔。灶台上,晾着的几件衣服摸上去冰凉滑腻,像永远也拧不干的海带。墙角渗出的水痕顽固地扩大着版图,空气里弥漫着衣物和柴草共同散发出的、令人窒息的潮气。
雨势稍歇,只是从瓢泼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牛毛细雨,天空依旧阴沉得如同铁板。老赵再也坐不住了,套上那件半旧不新、早已湿透的雨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麦田。田埂早已不成形状,烂泥被反复踩踏,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。每迈一步,脚底都发出“咕唧咕唧”令人心头发毛的声响,粘稠的泥浆像无数只贪婪的手,死死拖拽着沉重的胶鞋。雨水顺着雨衣帽檐流进脖子,冰凉刺骨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,试图扶起一片倒伏的麦子。湿透的麦秆沉重异常,稍一用力,便在他手中齐腰折断,那断裂处渗出的汁液,冰凉粘手,带着一种植物濒死的腥气。不远处,一台小型脱粒机在泥地里徒劳地嘶吼着,柴油机的黑烟被雨水狠狠摁在地上,机器吃进去的是湿漉漉的麦捆,吐出来的,却是粘连成块、裹着泥水的麦粒,混杂着大量破碎的麦壳和断秆——这哪里是收成,分明是一场狼狈的泥泞灾难。
老赵颓然地坐在田埂边一块半陷进泥里的石头上。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望着眼前这片被雨水泡得发黑、倒伏狼藉的麦海,那是他起早贪黑、侍弄了整整一季的心血,如今却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水的破抹布,沉重地瘫在大地上,散发着绝望的气息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缝里的湿泥,那冰冷滑腻的触感,一直凉到心底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撑着膝盖想站起来,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田垄深处一小块地势略高的坡地。兴许是那点微弱的高度起了作用,又或是侥幸躲过了最密集的雨脚,坡地上的一小片麦子,竟然还倔强地挺立着!麦穗虽也湿透,颜色却明显鲜亮许多,在灰暗天光下,固执地闪烁着一点稀薄、却真实存在的金黄。
老赵猛地站起身,几步踉跄着跨过去,几乎扑倒在那片麦子前。他颤抖着手,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穗。麦粒饱满,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实在感,用力一掐,硬实的麦粒迸出清新的、属于粮食的微甜香气,瞬间冲淡了周遭弥漫的浓重霉腐味。这微弱却坚韧的气息,像一根细小的银针,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绝望阴云。
他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望向依旧铅灰色的天穹。厚重的云层深处,似乎,仅仅是似乎,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线光,正极其艰难地、试图透出来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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