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童趣儿
弄堂深处,青石板缝里嵌着几颗玻璃弹珠。弯腰抠出来,对着天光一照——蓝的像刚洗过的天,红的像灶膛里没熄透的火,裹着里头一涡一涡的云絮纹。指尖凉沁沁的圆滑,兜在手心沉甸甸的,是童年里最有分量的欢喜。
泥地上早被小手扒出几个浅坑,权当“洞”。人趴着,眯起一只眼,另一只眼透过拇指和食指圈成的“准星”,瞄着几步外坑沿上那颗“大花猫”。屏息,拇指抵着食指指甲盖儿,用力一弹!指尖的玻璃球“嗖”地射出,带着一道小小的虹彩,撞上目标。“叮”一声脆响,两颗珠子滚在一处。赢来的珠子,总觉得比自己的更亮些,攥在手心,能攥出汗来。输了的,眼巴巴瞅着那亮闪闪的小东西滚进人家裤兜,喉咙里像堵了块没化开的麦芽糖,黏黏的,涩涩的,却连哭也哭不出声——明日再赢回来便是。那坑洼泥地上的输赢,竟也如此郑重。
纸飞机是另一种飞翔。撕下作业本最硬挺的一页,对折,再折出尖尖的机头,两翼翻起,末端细细地折一道小边,算是尾舵。对着机头呵一口长长的热气,仿佛真能赋予它灵魂。跑到弄堂风口,手臂高高扬起,手腕一抖,那白色的小东西便乘着穿堂风,摇摇晃晃地腾起。它飞得不高,翅膀有时打着颤,有时歪斜着滑翔,像只笨拙的雏鸟,却牵动着地上所有仰起的小脸和屏住的呼吸。它最终总要落下,或挂在老槐树虬结的枝丫上,像片倔强的白叶子;或一头栽进隔壁阿婆晒着霉干菜的竹匾里,引来几声带着笑意的嗔怪。那短暂的、歪歪扭扭的升腾,便是我们最初对天空的丈量。
弄堂是我们的王国。两侧灰墙夹出狭长一线天,青苔在墙根洇出湿润的绿意。孩子们的笑闹声、追逐的脚步声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嗡嗡地混响成一片。卖麦芽糖的梆子声,“笃笃笃”,由远及近,像敲在馋虫的心尖上。捏着几分钱奔出去,看那黝黑粗糙的手用小锤和薄刀,“叮”一声,敲下一块琥珀色的糖块,黏在细竹签上,能拉出长长的、透亮的丝。舌尖抵上去,那浓郁的甜和韧,能缠住整个悠长的下午。黄昏时,各家灶间的油烟味、饭菜香,便在这狭长的空间里流窜、混合。母亲唤儿归家的声音,一声高过一声,在暮色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
多年后,偶然在旧书页里抖落出一颗蒙尘的玻璃珠,对着光看,那云絮纹依旧清晰。纸飞机,早已飞不出高楼林立的峡谷。至于那条弄堂,据说前年铺了平整的水泥地,青苔没了踪影,墙也粉刷得雪白。卖麦芽糖的梆子声,连同那黏稠的甜香,沉入了记忆的深潭,再也打捞不起。
那些趴在地上瞄准弹珠的专注,仰头看纸飞机滑翔时鼓胀的心跳,在弄堂穿堂风里追逐嬉闹、汗湿后背的畅快……它们并未消失,只是像那些散落的弹珠,滚进了时光的缝隙里。偶尔在某个无风的午后,或是听到一声悠长的旧时吆喝,心底便“叮”地一响——那小小的、沉甸甸的欢喜,那笨拙却真切的飞翔,那被油烟和呼唤包裹的黄昏,便又骨碌碌地滚了出来,带着旧日泥土的微凉气息。只是指尖触上去,终究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似的岁月,清晰,却再也握不住了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