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11）（朱学军） 院子里的世界杯

去年世界杯开赛的时候，我窝在沙发里对着4K超清电视看梅西带球突破，身边的女儿啃着冰棒突然问我：“爸爸，你小时候也这么看足球吗？”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足球，思绪一下子就飘回了三十多年前，飘回了老城里那座长满爬山虎的院子，飘回了我们那群半大孩子踢小皮球的夏天。

那时候老球场还敞着门，新华路体育场的铁丝网永远留着一个半人高的豁口，民园体育场的后门只要跟看门人递一根冰棍就能进去蹭场。每到周末，我和胡同里的小伙伴一吃完早饭就往球场跑，扒着栏杆蹲在边线外看大哥哥们踢比赛。草皮上的足球是正经的黑白块，鞋面是牛皮做的，踢一脚砰砰响，大哥哥们跑起来头发根儿都冒着汗，连球鞋上的铁钉都闪着光。我们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上去踢一脚，哪怕只是碰一碰那个正经足球都好。可别说我们这帮拖鼻涕的小孩儿了，就连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都挤不进去，人家正规踢比赛讲究位置，讲战术，我们凑上去只能添乱。每次下场的时候，我们只能看着大哥哥们抱着球说说笑笑地走出来，眼巴巴瞅着，连手都不敢上去碰一下。

进不去正规球场，我们就自己想办法。整个胡同最开阔的地方就是我家居住的院子，长方形，大概也就二三十米长，十来米宽，一头对着李大爷家的山墙，另一头对着张奶奶家的院墙，刚好够我们摆个球门。找块木炭，在墙上画两个大方框，那就是球门，再找块白石灰在院子中间画一道杠，就是中线，别说，还真像那么回事。正经足球场有边线底线，我们这儿不需要，整个院子四周都是围墙，再往外就是各家的房子，墙就是边界，球踢上去弹回来，捡起来接着踢就行，根本没有出界一说。唯一的例外就是球飞进人家屋子里，那得乖乖敲门跟人赔笑脸，把球要回来。那时候我们踢的不是正经足球，是磨得掉了皮的小皮球，五块钱一个，大部分还是百货商店里处理的次品，打气打太足容易炸，打不足又踢不起来，每次踢之前都得找修车的王爷爷给我们打半天气。就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小皮球，在我们眼里比世界杯的决赛用球还金贵，谁要是能把小皮球一直抢到自己这边，那就是院子里的球王。

规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，不用分什么前锋后卫，也不用设门将，十几个人挤在院子里，抢到球就是一脚，只要别往自己这边的球门踢，怎么踢都行。进球就算一分，谁先进够十分就算赢。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，就是有劲儿，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，太阳晒得后背脱皮，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，连鞋帮子都湿透了，也没人喊停。有时候一脚踢猛了，球就直奔着人家窗玻璃去了——力道轻的，“哐当”一声弹回来，我们一哄而散，等半天没动静再凑回来接着踢；劲儿大的直接就把玻璃给干碎了，玻璃碴子掉一地，我们也不跑，站在原地等着房主出来骂。说也奇怪，那时候邻里之间关系好，哪怕玻璃碎了，主人出来也就骂两句“小兔崽子又瞎踢”，绝不会跟我们这些小孩儿真生气，最后都是各自回家找家长，家长赔块玻璃钱，转头出来该踢还是接着踢。我记得有一次我一脚把王奶奶家的玻璃踢碎了，我爸下班回来给人换了块新玻璃，晚上回家拿笤帚疙瘩抽了我两下，转天我照样揣着小皮球去院子里集合，玻璃碎了不耽误踢球，挨两顿打算什么，回家的事回家再说，踢球的时候就得专心踢。

那时候我们也争输赢，踢之前会赌个五毛一块的，或者赌一根冰棍，可真踢起来没人真在乎输赢。赢了的一方也就显摆两句，输了的不服气，约定下周再来踢一场，转头就凑在一起分吃一块糖，根本不会记仇。我们踢小皮球图的就是个乐呵，是夏天顶着太阳跑一下午的出汗劲儿，是一群小孩儿挤在一起抢球的热闹劲儿，是把小皮球一脚踢出去飞进球门的时候，那种从脚底板爽到天灵盖的感觉。我记得有一年放暑假，我们从七月初就开始踢，每天吃完中午饭就集合，一直踢到太阳落山，各家大人喊回家吃饭才散。那一个夏天，我们踢碎了三块玻璃，踢破了两个小皮球，每个人的后背都脱了一层皮，可每个人都开心得不行，像是踢了一整个夏天的世界杯。

后来日子慢慢变了，老胡同拆了，院子推平盖了高楼，我们这帮小孩儿也一天天长大，有人考了大学去了外地，有人进了工厂，有人成了生意人，再也凑不齐十几个人在院子里踢小皮球了。新华路体育场改造成了体育中心，民园体育场成了步行街，进去得买门票，再也不能随便进去蹭球踢了。现在的孩子都抱着平板玩手机，踢足球都去正规的收费球场，穿专业的球衣球鞋，踢的是正经的品牌足球，规则讲得头头是道，可我总觉得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

去年我回了一趟老城区，原来的院子早就没了，变成了一片商业广场，我站在广场上，仿佛还能听见三十多年前的笑声，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光着脚，追着一个磨掉皮的小皮球疯跑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墙上门框还留着木炭画的印子，小皮球撞在玻璃上的哐当声，还在耳边嗡嗡响。其实我们那时候哪懂什么足球战术，哪懂什么越位犯规，我们只知道，一群好朋友在院子里追着一个小皮球跑，就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。对于我们那代在胡同院子里长大的孩子来说，那块掉了皮的小皮球，就是我们整个童年的世界杯，那个没有边线没有底线的院子，就是我们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快乐天堂。输赢从来都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们曾经一起跑过，一起闹过，一起把童年最热烈的夏天，都踢进了那个画在墙上的球门里。 （311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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