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15）（朱学军） 拔老根儿 北方的秋天，是踩着杨树叶落下来的。风从护城河刮过来，卷着漫天的杨树叶打旋儿，落在胡同的墙根底下，铺得厚厚的一层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放了学，不忙着回家写作业，背着书包蹲在墙根底下翻树叶——找“老根儿”，是每个秋天我们最上瘾的游戏，输赢全在那一根细细的杨树叶茎上。

那时候我才上小学，整个胡同的男孩子秋天都玩拔老根儿，没人说得清是谁先兴起的，只知道一到杨树落叶，人人口袋里都塞着好几根宝贝老根儿。所谓“老根儿”，说穿了就是杨树叶的叶茎，可不是所有杨树的叶茎都能用。胡同口种的那些毛白杨不行，叶子一面是银灰色，风一吹翻过来白花花一片，看着好看，可它的叶茎看着粗，实际上脆得很，稍微用点劲儿就断，根本经不起拔。我们要找的是那种长在河堤边上的大叶杨，叶子又大又厚，落下来好几天都不干，越老的叶子叶茎越结实，纤维韧得像皮条。

摘老根儿也有讲究，得蹲在地上一片一片翻，看见那种深绿色的老叶子，伸手拽下来，捏住叶柄根部一扯，把整片叶子撕掉，就剩下中间那根寸把长的叶茎，攥在手里凉丝丝的，就是我们说的“老根儿”。刚摘下来的老根儿还嫩，得放半天才能用，越放越韧，拔起来才经拉。我小时候放学，每天都要绕到河堤那边走，蹲在地上翻半小时，才能挑出五六根合格的，攥在手里跟宝贝似的，塞进裤兜生怕折了。

有了好老根儿，就得找人比试。规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，两个人掏出各自的老根儿，把两根老根儿套在一起，交叉成一个扣，各自用两只手攥住自己老根儿的两头，喊一声“开始”，就往自己这边使劲儿拉，谁的老根儿先断，谁就算输，赢的人趾高气扬，输的人也不气馁，换一根接着来，能从放学拔到天黑，大人喊吃饭才肯散。

拔老根儿看着简单，其实也有门道，不光看老根儿结实不结实，还得看劲儿使得对不对。有的人上来就猛使劲，一下就把自己的老根儿拉断了，有的人慢慢发力，借着对方的劲儿蹭，反而容易把对方的磨断。还有人会耍点小诡计，把老根儿偷偷在裤腿上蹭点唾沫，增加点摩擦力，套的时候特意往自己这边拉，占点小便宜，被发现了就得挨起哄，大家闹一阵也就算了，本来就是玩，没人真较真。

我那时候最得意的，就是收藏了一根“老根儿王”，那是我蹲在河堤翻了三天才找到的，比一般老根儿粗一倍，棕褐色，摸上去硬邦邦的，我用它赢了胡同里所有的对手，连六年级的大孩子都赢过，那根老根儿我宝贝得不得了，睡觉都放在枕头边。

最有意思的，是拔剩下的老根儿怎么保存。那时候我们天天玩，今天拔不完，明天还要接着比，保存老根儿可是个大学问，老辈玩家传下来的规矩，绝对不能用水泡，一泡纤维就嫩了，再拔一拉就断，根本不结实；可也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，晒一天就干透了，脆得像干草，一碰就碎。那怎么保存才好？我们男孩子有自己的偏方，大半人都会把用顺手的老根儿塞进球鞋里，就是天天穿的臭球鞋，不刷，天天走路出汗，利用脚汗的湿度捂着老根儿，不嫩不干，刚好保持韧劲儿，第二天要拔的时候，脱了鞋掏出来就能用。

这下可好，我们好多人都省了鞋垫，球鞋里一边塞一只鞋垫不如塞两根老根儿，踩着还舒服，至于老根儿被汗闷得变成什么味儿，那根本没人在乎。放学的时候比完试，输了的人凑过来闻赢的人的老根儿，皱着眉头说“太臭了，肯定是闷了三天的”，赢的人就得意洋洋地说，臭才结实，你懂什么。我那根“老根儿王”，就天天放在我穿的回力球鞋里，上学走路带着它，晚上脱鞋放在床底下，半个月下来，确实比放在外面的老根儿结实得多，就是拿出来的时候，整个屋子都能闻见一股脚汗混着树叶的怪味儿，我妈每次都嫌臭，拿着鞋往院子里扔，我就赶紧把老根儿抢回来，塞回兜里，舍不得扔。

那时候整个秋天，我们的生活都围着老根儿转。早上上学路上捡叶子找老根儿，课间十分钟掏出老根儿在教室后排拔，放学了蹲在胡同口接着比，连上课的时候，手都忍不住在兜里摸着自己的宝贝老根儿，就怕折了。我记得有一次上课，我跟同桌偷偷在桌子底下拔老根儿，两个人攥着劲，没忍住“嘿”了一声，被老师发现了，把我们的老根儿全都没收了，扔到窗外，我心疼了整整一天，放学赶紧去捡回来，还好我的“老根儿王”没被扔着，才松了口气。

秋天一场冷雨下来，杨树叶落得差不多了，我们就能攒下满满一把老根儿，口袋塞不下，就用旧报纸包着，放在床底下，天天拿出来挑一挑，把不结实的扔掉，留下最壮的。那时候日子不富裕，没什么零用钱买玩具，所有的快乐都是从地里树上找的，一根小小的叶茎，就能让我们快乐整整一个秋天。日子一年年过去，胡同拆迁了，河堤修成了滨河公园，原来的大叶杨树砍了不少，剩下的也都成了景观树，秋天再也没有厚厚的落叶让我们蹲在地上翻了。我们这群当年天天蹲墙根拔老根儿的孩子，也都长大了，工作了，退休了，再也没人揣着老根儿找人比试了。现在的孩子有各种各样的玩具，手机、平板、积木，他们根本不知道，一根杨树叶的叶茎，能给孩子带来多大的快乐，更不会知道，还有人会把老根儿塞在臭球鞋里保存，想想那个味儿，他们可能都觉得匪夷所思。

去年秋天我回老胡同，原来的老院子只剩下那棵大杨树，落了一地叶子，我蹲下来，翻了半天，找出一根还算壮实的老根儿，去掉叶片，攥在手里，还是当年那个凉丝丝的感觉。我把它揣在兜里带回家，想了半天，找不到我的臭球鞋了，当年的回力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，我只好把它放在我的书桌抽屉里，看着它，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年的日子：秋天的太阳，满地的杨树叶，胡同里闹嚷嚷的伙伴，每个人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老根儿，还有臭球鞋里那股怪怪的，混着汗味和树叶香的味道。

其实我怀念的哪里只是拔老根儿这个游戏啊，我怀念的是那个慢腾腾的秋天，怀念那个不用花钱就能得到满满的快乐的童年，怀念那群光着脚在胡同里跑，不在乎臭球鞋味儿，只在乎输赢的小伙伴。那根小小的老根儿，缠着的不是对手的老根，是我们一整个秋天的欢喜，是藏在臭球鞋里，怎么也忘不掉的童年记忆。现在我有时候跟孙子说起当年拔老根儿的事，孙子瞪着眼睛问我，爷爷，为什么要把树叶茎塞在鞋子里啊，多脏啊，我笑着跟他说，你没玩过，你不懂，那是我们那代人，最宝贝的玩具。（315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声明：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，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，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：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