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07）（朱学军） 老街雪地上的竹片滑雪

在我童年的北方小城，冬天的积雪能埋住大半个脚踝，等院子里的雪被我们打雪仗、堆雪人玩得差不多，踩得硬邦邦再也没法造新的欢乐时，我们就把目光投向了城外的老街。那时候街上人少车更少，阳光晒不到的背阴处，厚厚的积雪能存上半个月，经过人踩车轧，原本松软的雪层被压得又滑又硬，像一块天然延伸的巨型雪橇板，正好给我们这群孩子玩自制的竹片滑雪。

现在说起滑雪，大家想到的都是专业滑雪场的高级雪板、保暖滑雪服，可我们那时候哪里有这些？所有装备全靠自己动手做，核心就是一块大小合适的竹片。我们这群孩子放了学，就背着家里大人，各自翻家里的柴火堆、找院儿里的老竹子，各尽所能找长短宽窄合适的料，一般挑出来的竹片都差不多：宽约五厘米，长半米左右，太长了太重拖不动，太短了踩不住滑不远，这个尺寸刚好。

找好竹片，接下来就是加工。先找一块磨刀石，把竹片正面磨得平平整整，不能有突出的竹刺，不然踩上去硌脚，还容易划破棉裤。最关键的一步是弯钩：找一堆干柴点上火，把竹片的一头放在火上慢慢烤，烤得竹子发软了，就赶紧拿出来，找一块石头压着，把烤软的一头向内弯成一个钩形，固定住放凉了，竹片就定型了，一块能滑雪的自制竹片雪橇就做成了。我还记得第一次做竹片滑雪板，烤的时候没拿稳，一头伸进火里烧糊了，我心疼了半天，又找了半天才重新找到一块合适的竹片，最后做好了宝贝得不行，天天放在床底下，就等着下雪出去滑。

滑雪的法子也简单，根本不用学，试一次就会。站在老街的坡顶上，一只脚踩在竹片上，把脚尖顶住弯好的钩，另一只脚放在地上，用力向后一蹬，竹片就带着人顺着硬雪坡向前滑出去，蹬一下劲儿大的话，能安安稳稳滑出去两三米远，风从耳边吹过，脸颊冻得发红却爽得不行。坡缓的地方滑不远，我们就滑两步再蹬一下，顺着老街一直往下溜，整条背阴的老街都是我们的滑雪场。

可老街哪里是平的？总会有沟沟坎坎，有时候雪把小坑盖住，看不出来，滑到坑边竹片猛地一顿，立马就会偏离方向，连人带竹片飞出去老远，摔个屁股墩儿是常有的事。我刚学会那阵，几乎滑三次就要摔两次，每次摔坐在雪地上，棉裤后面沾满了雪，可从来不会疼——厚厚的雪层垫着，硬雪也是软的，摔上去就是凉丝丝的，绝不会受伤。更有意思的是，摔倒了没人会沮丧，不管是摔的人还是边上看着的，都会跟着一起哈哈大笑，摔得越远，大家笑得越厉害，有时候一群人摔得东倒西歪，坐在雪地上笑半天都站不起来，仿佛摔倒本身比顺利滑到底更有乐趣。

那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，自娱自乐里全是天然的幽默，不用花钱，不用特意找地方，只要有雪有竹片，就能高兴大半天。最让人安心的是，那时候的大街上真没有几辆汽车，整个老城一天也过不了几辆，就算远远听见汽车声，我们只要往路边的人行道上一站，等汽车过去接着滑就行，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。我们常常从下午放学滑到太阳落山，个个鼻尖冻得通红，棉鞋冻得冰凉，可还是舍不得回家，直到大人站在街口喊名字，才拎着自己的竹片雪橇，恋恋不舍地往家走，第二天一睁眼，拎着竹片又往老街跑。
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，老街的硬雪层存了快一个月，我和院里的大刚、二毛三个人，天天泡在老街上滑雪。大刚手巧，做的竹片钩弯得正好，他力气又大，每次蹬一下能滑出去四五米，是我们这群人里滑得最远的，我那时候个子小，总滑不过他，可摔得也比他多，笑的次数也比他多。有一次我滑到沟坎飞出去，正好坐在一个雪堆上，把雪堆坐塌了一半，浑身都是雪，大刚和二毛笑得直不起腰，我爬起来抖了抖雪，抓起一把雪就往他们身上扔，好好的滑雪改成了打雪仗，闹到天黑才回家，吃饭的时候我妈看见我棉裤全湿了，一边骂一边给我烤，可也没真打我，她知道这是我们冬天最大的乐子。

后来日子慢慢过，我长大了，老城也慢慢变了样。街上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多到比行人还多，一到上下班时间，整条街都堵得满满的，别说在大街上滑雪，就是正常走路，都得时刻注意来往的车，一点都不安全。气候也慢慢变了，冬天的雪越来越少，就算下一场，也存不了几天就化了，城市里扫雪又快，转天大街上就干干净净，连一点残雪都找不到，早就没有那种又滑又硬的天然雪橇板了。

现在想要滑雪，只能去专门的滑雪场，听老人们说，蓟县就开了一个挺大的滑雪场，里面有专业的雪道，专业的雪板，还有缆车把人送上山，滑起来肯定比我们当年在老街上刺激多了。可我每次听见别人说去滑雪场滑雪，总会想起童年那条老街，想起我们手里那块自己磨、自己烤弯的竹片，想起摔在雪地里那阵痛快的大笑。

我们当年的滑雪，没有专业的装备，没有平整的雪道，甚至连一双像样的滑雪靴都没有，只有一块五毛钱都不值的自制竹片，可那份快乐却是实实在在的：是自己动手做出一块滑雪板的成就感。前两年我回过一次老城，原来的老街早就拓宽了，盖起了新的楼房，原来的背阴坡早就没了影子，更别说厚厚的积雪了。我站在原来老街的位置，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，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个拎着竹片站在坡顶的小孩，想起风从耳边吹过，竹片向前滑动的触感，想起摔在雪地里那股凉丝丝的快乐。那些关于竹片滑雪的记忆，早就像老街雪地上的滑痕一样，刻在了我的心里，不管过多久，想起来都还是暖乎乎的，带着童年独有的，简单又纯粹的快乐。

现在偶尔也会想，要是能再回到那个冬天，再踩一次自己做的竹片滑雪板，顺着老街的硬雪坡滑一次，再摔一个痛快的屁股墩儿，跟当年的小伙伴一起大笑一场，该有多好。可我也知道，那段旧时光早就过去了，只剩下这些记忆，还在我心里，亮堂堂的，陪着我想起那个雪后的老城，那群无忧无虑的孩子。 （307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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