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08）（朱学军） 墙子河冰面的自制冰鞋

我十来岁的时候，住在老城里，一进腊月，就天天盼着降温，盼着墙子河结上厚厚的冰——冰一冻实，就是我们这群孩子天然的滑冰场，连冰鞋都不用买，自己动手做一双，就能在冰面上疯玩一整天，那是属于我们那代小孩，冬天里最过瘾的乐子。

那时候，新华路体育场就有正规的冰场，要是自己有冰鞋，花三毛钱就能进去滑一场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，冰面又平又干净，那当然是最惬意不过的享受了。可十来岁的孩子，有几个能自己拥有冰鞋呢？家里条件好的，也舍不得花那个钱；要是去冰场租一双，还得再花三毛钱，加起来就是六毛。当时的六毛钱可不是小数目：能去游泳池游十二场泳，能买二十根奶油冰棍，够家里买三天的青菜了。我们这群半大孩子，哪舍得花这么多钱去滑冰？思来想去，还是那句老话——自力更生，自己动手做一双冰鞋，一分钱不花，想滑多久滑多久。

做冰鞋的材料好找，最基础的就是家里穿旧了的踏拉板儿，也就是木拖鞋，硬实又耐磨，刚好当基底。把旧拖鞋找出来，在每只鞋的鞋底，从前向后钉上两根粗铁丝，两根铁丝平行着钉，间距留个五厘米左右，刚好贴合冰面的摩擦力。钉好铁丝，再剪几根布条钉在鞋面上，要滑冰的时候，把脚伸进去，用布条往鞋上一绑，绑得紧紧实实，一双自制冰鞋就做好了。

做出来的冰鞋，效果当然没法跟商店里卖的正经冰鞋比，铁丝磨冰，木拖鞋不贴脚，滑起来摇摇晃晃，远不如真冰鞋轻快，可好处太实在了：不用花一分钱，做一双能穿一冬天，只要冰面冻得实，我们随时能去滑，想玩到几点就玩到几点，不用心疼钱，也不用赶时间，这份自在，是去正规冰场享受不到的。

院儿里、胡同口也有低洼的地方，冬天积了水也会结冰，可面积都太小，刚滑起来就得转弯，滑起来一点都不过瘾。我们那时候，约好了都往墙子河去，结了冰的墙子河，河面宽宽荡荡，一眼望不到头，对我们来说就是天然的大冰场，要求也不高，只要冰面结实，能站得住人就行，平不平的根本无所谓，有点坑坑洼洼反而更有意思。

一到周末，墙子河的冰面上就挤满了人，大大小小的孩子从各个胡同涌过来，每个人脚上的冰鞋都不一样，真可谓各式各样，奇形怪状，各有各的主意：除了我们这种木拖鞋绑铁丝的，还有用旧木板改的，有用劳保鞋钉铁丝的，还有手巧的孩子，找了细钢条磨得亮亮的，滑起来比我们轻快好多，在我们眼里已经是“高级装备”了。偶尔也能见到几个穿真冰鞋的，那都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，或是中学里的体育生，他们能在冰面上轻松转弯，还能滑出花样，在我们这群穿自制冰鞋的小孩眼里，那水平简直是相当相当高，只能站在边上仰着脖子看，可望而不可及，心里暗暗羡慕，想着什么时候也能有一双真冰鞋。

除了滑冰的，冰面上还有滑冰橇的，玩法更简单，找一把结实的小椅子，在下边钉上两根铁条当滑条，再找两根捅炉子用的铁通条当撑杆，人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着通条向后一撑，冰橇就往前滑，撑一下走一下，慢悠悠的，适合年纪小的孩子玩，也能玩一下午。大孩子滑冰，小孩子滑冰橇，河面上热热闹闹，你玩你的，我玩我的，没人嫉妒谁的装备好，也没人嫌自己的工具差，一样的开心，一样的痛快，冰面上全是我们的笑闹声，隔着老远就能听见。

我还记得第一次做好冰鞋，拉着院里的大刚陪我去墙子河试鞋。我绑好布条，刚往冰面上一站，没走两步就摔了个屁股蹲，冰面凉得我一哆嗦，大刚笑得直不起腰，他已经滑了两年，技术比我好得多，牵着我的手慢慢滑，教我重心往前放，别往后仰，摔了两次我就找到感觉了，慢慢能顺着冰面滑出几十米，风从耳边吹过，脸冻得通红，可心里甜得要命，那种学会新本事的开心，是现在买新鞋都比不了的。

那时候我们常常从上午滑到太阳落山，中午回家啃两个冷馍，放下碗又往冰面上跑，直到家里大人站在河边喊，才恋恋不舍地拎着自制冰鞋往家走，棉裤湿了一块，鞋也冻得冰凉，可心里全是满足。冰面上也闹过不少笑话，有一次一个小孩的布条松了，冰鞋掉在冰面上，人摔出去老远，冰鞋滑出去半条河，我们追着冰鞋跑，笑了整整一下午；还有人钉铁丝的时候没钉牢，滑着滑着铁丝掉了，一屁股坐在冰面上，也是惹得大家哄堂大笑。

可老人们总反复跟我们说，滑冰是有季节性的，不能贪玩，尤其是春节过后，冰面看着还是厚厚的，挺结实，其实经过太阳晒，温度升上来，冰的强度早就大不如前了，看着厚，实际上一踩就破，很容易掉进去。所以我们也都记着，过了正月十五，就很少再去冰面上玩了，适可而止，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，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，我们都记在心里。

后来，城市改造，墙子河改成了暗河，盖上了柏油路，原来的冰场早就没了影子；我们也慢慢长大，有了挣钱买真冰鞋的能力，可当年那种自己动手做冰鞋的快乐，却再也找不回来了。现在想要滑冰，随处都有室内冰场。少的是什么呢？是自己找材料、亲手钉出一双冰鞋的期待，是一群孩子挤在野冰面上，穿着奇形怪状的冰鞋各滑各的热闹，是摔了无数次还是爬起来接着滑的劲头，是那种一分钱不花，却能拥有一整天满满的快乐。这些东西，是现在装修精致的室内冰场给不了的。

前阵子我路过原来墙子河的位置，原来的老胡同都拆了，盖起了高楼，只有路口的老槐树还站在那里，我站在树底下，突然就想起了十来岁的冬天，想起我那双绑着粗铁丝的旧木拖鞋，想起冰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孩，想起我们滑着冰笑着喊着的样子。那些冰面上的记忆，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，不管过了多少年，只要一想起冬天，想起滑冰，第一个冒出来的，永远是墙子河冰面上，那个穿着自制冰鞋，摇摇晃晃往前滑的小孩。

那段日子虽然穷，可快乐却一点都不少，我们用自己的双手造出属于自己的乐趣，那种简单又纯粹的开心，是现在很多人都体会不到了。可我还是会常常想起它，想起那个冻得通红的脸，想起冰面的寒风，想起那群一起滑冰的小伙伴，心里就暖乎乎的，那是我童年里，最明亮也最畅快的一段记忆。 （308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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