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02）（朱学军） 扎灯笼

正月里的热闹，是从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开始，慢慢攒到十五的元宵灯节才推到顶点的。老话说“十五元宵闹花灯”，既然是“闹”，那手里总得提着一盏灯笼才算应景。我童年时候的元宵，哪像现在到处都是统一进货的量产花灯，我们眼里最亮的那盏灯，从来都是自己家里动手扎出来的，每一寸竹篾每一张红纸里，都裹着整整一正月的期待。

一过了大年初一，街上的年味儿还没散，我就天天跟着院里的哥哥姐姐往城里的大商场跑。那时候劝业场、中原百货一进正门，迎面扑过来就是满眼的火红，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，连楼梯扶手都绕着一圈小灯串。站在商场中间抬头看，鱼灯的鳞片一片一片闪着光，兔灯的耳朵翘得高高的，方的圆的长的扁的挤在一起，最吸引人的是那些不停转动的走马宫灯，灯面画着三国水浒的故事，转起来人物好像都活了，真称得上是惟妙惟肖，妙不可言。

我们这群小孩子逛商场看灯笼，从来不是为了买——商场里的灯笼虽好，价钱可不便宜，像样一点的就要一两块钱。那时候大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几十块，一两块钱够一家子吃好几天菜了，对我们这群兜里连几分零花钱都没有的小孩来说，绝对是不敢想的大数。我们去看花灯，说白了就是过眼瘾解解馋，眼睛把那些好看的样子都记下来，回家就能依葫芦画瓢自己仿着做。

扎灯笼可比扎风筝难多了，从备料开始就讲究。好的灯笼骨架，要么用细铁丝，要么用从旧竹篱笆劈出来的竹劈子，铁丝要焊接，竹篾要绑，每一个接口都得扎得结实，不然撑不起外面的纸，拎着走两步就散架。手巧的哥哥能做出商场里那种复杂的鱼灯，用细竹篾弯出鱼的身子，再一片一片贴出鳞片，眼睛用两块黑玻璃纸贴上，点上蜡烛从里面透出来，活像一条红鱼浮在半路上；像我们这些刚学的新手，做不了太复杂的，一般就扎些方形、圆桶或是五角星的简单形状，省料又好做，不容易出错。

扎骨架最关键的一处，就是灯架最下边的横梁，必须在中间留一个一厘米多点的小圆筒，专门用来插小蜡烛，这地方错不得，要是留的孔太大，蜡烛插进去晃悠，容易烧着灯笼纸；太小了蜡烛插不进去，一晚上都点不上灯，那这灯笼就算白扎了。骨架扎好，接下来就是糊纸，一般人家都用现成的红灯笼纸，颜色正，厚度也合适，糊上去红彤彤的，透着光特别好看；条件好点的会用红玻璃纸，点上灯之后透亮，比普通纸更亮，只是稍微脆一点，不小心就容易碰破。

糊完纸晾干，最后一步就是装提手：在灯架上横梁的中间栓一根结实的线绳，另一头连在一根削光滑的小木棍上，线绳和木棍的长短没有定数，全看自己的个头和灯笼的大小调整，提着舒服就行。往往从大年初五开始，我家的阳台上就晒着一个个糊好的灯笼骨架，院里的小孩凑在一起，你帮我糊纸，我帮你拴绳子，你说我留的蜡烛孔太小，我说你灯笼纸贴歪了，吵吵嚷嚷的，一直忙到正月十四，才能把所有灯笼都做好。

最热闹的永远是正月十五晚上。天刚擦黑，我们这群小孩子就都拎着自己的灯笼跑出了门，有的是自己攒材料做的，有的是哥哥姐姐帮着扎的，一条街走过去，各式各样的灯笼排着队，红的黄的圆的方的，每一盏都点着小小的蜡烛，火苗在灯笼里晃啊晃，把周围的雪都映成了淡红色。我们一边跑一边晃着手里的木棍让灯笼悠起来，嘴里齐声喊着老辈传下来的调子：“悠搭着灯笼照小孩儿呀！照得小孩儿不尿床呀！”，喊完一群人就笑作一团，整条胡同都是我们的脚步声和笑闹声。

那时候谁要是扎出了特别像样的灯笼，比如说能做出带鳞片的鱼灯，或是能转动的小宫灯，一出来就会被一群小朋友围着看，你摸摸我的骨架，我看看你的蜡烛，七嘴八舌地夸好看。被夸的小孩，总是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，把灯笼拎得高高的，故意走得慢一点让大家看个够，那股得意劲儿，从头发丝儿都能冒出来，比现在得了奖状还开心。我记得有一年，我哥帮我扎了一只五角星的灯笼，纸糊得平平整整，蜡烛点上特别亮，那天晚上好几个小朋友围着我问在哪儿买的，我仰着头跟他们说“我哥自己扎的”，那股骄傲，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玩到八九点钟，蜡烛也就烧完了，火苗慢慢灭下去，寒气也上来了，大人就开始站在门口喊各自小孩回家睡觉，一群人才恋恋不舍地散伙。扎好的灯笼，有的人家会接着留着，手巧的兄长会把蜡烛换成小电灯泡，接上线挂在屋里，能当小夜灯用好几个月；要是扎得不好，或是玩的时候已经碰破了，就直接扔在院角，反正明年还能再做新的，没人可惜这点材料。

后来日子慢慢变了，商场里的灯笼越来越便宜，样式也越来越多，逢年过节到处都是挂满街的红灯笼，再也不用自己动手扎了。可我每次元宵夜看见满街的灯笼，总会想起小时候跟着哥哥姐姐去劝业场看灯的样子，想起糊灯笼时粘得满手的浆糊，想起正月十五晚上满街晃悠的红灯笼，还有那一声一声闹哄哄的“悠搭着灯笼照小孩儿呀”。现在我也会在元宵的时候买一盏现成的红灯笼挂在门口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大概是少了那段从大年初一开始盼，一点点亲手攒出一盏灯的期待，也少了一群小孩挤在街上闹花灯的热闹吧。可那些关于扎灯笼的记忆，就像童年里那盏跳动着烛光的红灯笼，一直亮在我心里，每次想起来，都还是暖乎乎的。 （302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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