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05）（朱学军） 老院雪地里的热闹仗

冬天里最让孩子牵肠挂肚的，莫过于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。我小时候住在北方的老家属院里，每到秋冬交界，我们这群小孩就天天仰着脖子看天，就盼着哪一天夜里能下一场够厚的雪，好放开手脚玩一场痛痛快快的打雪仗。那种一觉醒来推开门，整个世界都白得晃眼睛的惊喜，是任何玩具都给不了的。

记得每一个下雪的清晨，我总能比闹钟醒得还早，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都比平时亮，我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，套上棉袄棉裤就往门口跑，拉开门的那一刻，冷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，却凉得让人忍不住笑——院子里的煤堆、矮墙、自行车棚全都盖着厚厚的白雪，连老槐树的枝桠都压得沉甸甸的，踩进去雪能没到脚踝，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不用谁喊，不出十分钟，各家各户的小孩就都拎着棉手套跑出来了，挤在院子中央数人头，多的时候能凑三四十个，大大小小站成一片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结成一团团白雾。

接下来就是最紧要的分拨。一般按家住的方向分，东头一拨西头一拨，个子大的带个子小的，不会让哪一边人数差太多。分好拨之后，立刻各自往院子两头跑，占好阵地就赶紧埋头造弹药——团雪球。那时候没人戴专业的滑雪手套，都是家里缝的棉手套，团不了几个雪球，棉花就吸饱了雪，冻得手指尖发麻，我们就把手套脱下来揣在怀里，光着手团，团得双手通红，搓两下哈口气接着干，每个人怀里都抱得鼓鼓囊囊，堆出一小堆雪球当“弹药库”，就等着对面喊开打。

不知道谁先喊一声“开打”，原本安安静静造雪球的院子，一下子就炸开了锅。所有人抱着雪球就往对面阵营冲，大大小小的雪球带着风飞过来飞过去，有的砸在胸口，有的擦着耳朵飞过去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却没人喊疼。冲在前头的人一会就把怀里的雪球扔完了，立刻蹲在地上就地取材，一把抓过雪往手里揉，来不及团得圆溜溜的，攥成块就往对方身上扔，有时候刚揉好一个，就被对面的雪球砸在手上，雪溅得满脸都是，眼睛都睁不开，抹一把雪接着干。

打着打着就乱了套。原本分好的阵营，冲散之后就认不清谁是谁了，刚才还是一起的队友，一不小心雪球砸在你身上，转头就开始报复，你塞我一脖子雪，我就往你领子里钻，追得满院子跑。实在来不及团雪球的时候，干脆直接抓起一把雪，追着人往脖子里塞，凉得对方一缩脖子直跳脚，周围的人就都笑成一团。到最后，谁都记不清自己原本是哪一拨的了，反正只要雪不往自己脖子里塞，见人就塞，乱打一气，整个院子都是追逐的脚步声和笑闹声，连房顶上的雪都能被我们震下来几片。

我小时候最爱往人脖子里塞雪，也最容易被别人塞。记得有一次下雪，我跟院里的大刚对阵，我偷偷绕到他背后，刚抓了一把雪要往他领子里塞，没想到他早有防备，猛地一转身，反倒把一大团雪塞进了我脖子，冰凉的雪顺着领口往下滑，我当时冻得一蹦三尺高，赶紧蹦着往外跳，雪顺着后背一直往下溜，融化成冰水，湿乎乎地粘在内衣上，那股凉劲儿，从后背一直凉到尾巴根，小风一吹，我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，可就算这样，我揉两下脸还是接着追，绝不肯认输。

一场打雪仗下来，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干净的，全都是浑身上下裹满了雪，头发上、肩膀上全是白的，因为跑得疯，头上的雪慢慢融化，热气从头发丝里冒出来，远远看去每个人头上都冒着白雾，活像一群刚出锅的小包子。最难受的还是那些钻进脖子的雪，融化了流到后背，内衣粘在背上，凉丝丝黏糊糊的，小风一吹透心凉，那种难受劲，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，可当时玩得高兴，谁也顾不上这些。

玩到太阳快落山，大家都累得跑不动了，才三三两两往家走，一进门就被家长拽住，脱了湿衣服换干净的，家长一边帮你烘着湿内衣，一边嘴里嘟囔，说你这孩子就是贪凉，迟早冻出病来，可从来不会真的生气，他们都知道，打雪仗可是我们这群孩子冬天里，不可多得的最爱，整个冬天也就盼着这么一两场雪。

那时候我们穿的衣服，远不如现在小孩的暖和，都是棉花填的棉袄棉裤，湿了就沉得很，也不防风，我们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，像两个红苹果，可转天却很少有发烧感冒的。现在想想，这估计跟我们天天在户外疯跑疯玩有很大关系，那时候的孩子，哪有天天闷在家里的说法？春天掏鸟窝夏天摸鱼秋天摘枣冬天打雪仗，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晒着跑着，体质自然就结实。

哪像现在的孩子，天气稍微有点风吹草动，大人们首先就把孩子捂得严严实实，连门都舍不得让出，更别说让孩子出去在冰天雪地里打雪仗了，那真是叫个门儿也没有。家长们总怕冻着孩子，怕摔着碰着，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，可越是这样，孩子的体质反倒越弱，三天两头往医院跑，稍微变天就感冒发烧，想想真是有意思。（305）去年冬天，我住的城市也下了一场够大的雪，我带着侄子下楼去玩，他长这么大，还从来没打过雪仗，一开始捏雪球都不敢下手，说冻手，玩了没十分钟，就喊着要回家吹空调，说太冷了。我站在雪地里，看着周围安安静静的小区，很少有孩子出来疯玩，大多都是大人带着拍个照就走，突然就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老院子，想起了那一群浑身上下冒着热气的小孩，想起了满院子追着跑打雪仗的热闹。

现在的生活好了，冬天有暖气，出门有羽绒服，可那种推开院门看见满世界雪白，一下子从被窝里蹦出来的惊喜，那种光着手团雪球冻得通红也不肯停的执着，那种被塞了一脖子冰仍旧追着打闹的快乐，好像越来越难找到了。可那些关于打雪仗的记忆，一直都藏在我心里，每到下雪的时候，就会冒出来，好像我还是那个不懂发愁的小孩，站在满是白雪的院子里，抱着一怀雪球，等着那一声“开打”的呼喊，随时准备冲出去，痛痛快快打一场。

那些雪地里的热闹，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热气，早就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印记，不管过多久，想起来都还是暖乎乎的。 （305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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