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难忘当年割麦忙
星子还钉在墨蓝的天幕上,爹那粗糙的手掌便拍在了门框上,闷雷似的:“起!割麦了!”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。眼皮沉得像坠了铅,身子却像被那声音从炕上弹了起来。露水正重,一脚踏进院外的麦地,裤脚瞬间湿透,冰凉地贴着小腿。夜气裹着浓烈的、近乎发酵的麦香,沉沉地压过来。
镰刀握在手里,冰凉、沉重。爹在前头已经开出了几垄,身影模糊,只听见“嚓嚓嚓”急促而沉闷的声响,麦秆断裂的声音干脆利落。我学着爹的样子,弯下腰,左手拢住一把沉甸甸的麦秆,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往回一拉——手感却不对,生涩、拖沓。低头细看,镰刃上赫然一个指甲盖大的缺口!这钝口咬进麦秆,不是割,是撕扯、是生拉硬拽。麦芒趁机作乱,细密、坚硬又带着倒刺,透过薄薄的裤料和汗衫,狠狠扎进手臂和小腿的皮肤里,刺痒难耐,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攒刺。汗水很快从额角、脊背渗出,汇成小溪往下淌,流进被麦芒刺破的细小伤口,又痛又痒,火烧火燎。只能胡乱用沾满泥土和麦屑的袖子抹一把脸,换来片刻模糊的清醒,旋即又被更汹涌的汗水和刺痒淹没。
天边刚透出一线蟹壳青,腰背已酸痛得如同断裂。每一次弯腰、挥臂、拉拽,都牵扯着筋骨发出无声的呻吟。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,镰刀仿佛有千斤重。脚下的麦茬尖锐如犬牙,几次险些穿透薄薄的旧布鞋底。爹的身影在前方起伏,像不知疲倦的机器。我偷偷直起腰,贪婪地吸一口微凉的晨风,瞥见娘在不远处,她的腰弯得更低,动作却更快,镰刀过处,麦子驯服地倒下。她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军用水壶,随着动作轻轻晃荡,里面的水早已空了。
终于熬到东方泛出鱼肚白,爹哑着嗓子喊:“捆!背回去!” 这宣告并未带来解脱。割倒的麦子要变成捆。粗糙的麦秆在掌心摩擦,汗水浸透的掌心火辣辣地疼。麦捆要扎紧实,用膝盖死死顶住,勒紧草绳,手指被粗糙的草绳勒得通红发木。
真正的炼狱是背麦上沟。昨夜露水浸润的田埂,此刻成了滑腻的泥鳅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陡峭的土坡直插沟底。背起小山般的麦捆,视线立刻被遮挡大半,只能看到脚下尺许之地。麦捆压得人深深佝偻,绳索深深勒进稚嫩的肩膀,嵌进皮肉里,每一步都沉重如坠铅块。脚下的泥土湿滑松软,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麦滚落深沟。汗水糊住了眼睛,咸涩地刺痛眼角;喉咙干得冒烟,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肺叶,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呼啦作响。心跳在耳膜上擂鼓,咚咚咚,震得人头晕目眩。背上的麦捆仿佛生了根,越来越沉,每一步挪动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陡坡爬到一半,双腿筛糠般抖得厉害,肺里火烧火燎,只想把背上这沉重的大山狠狠甩掉,瘫倒在泥地里再也不起来。可爹在坡顶等着接应,沟底还有更多的麦捆沉默地堆积着。咬紧牙关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那是累到极致时,身体内部发出的无声呐喊。一步,再一步,指甲深深抠进坡上的泥土里借力,终于挣扎着攀上沟沿。
麦子最终摊开在打谷场上,金灿灿一片。正午的太阳毒辣地舔舐着大地,也烘烤着这些凝聚了血汗的颗粒。我抓起一把滚烫的麦粒,它们躺在掌心,沉甸甸、硬邦邦,带着阳光灼人的温度,烫得手心发疼。这疼痛如此真实,混合着身上尚未褪去的刺痒、肩膀火辣辣的勒痕、腰背深处顽固的酸痛……它们都烙进了记忆的底层。
许多年过去,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早已取代了镰刀的嚓嚓声。然而每当盛夏麦浪翻滚的季节,臂弯里、肩头上、腰背深处,那些被麦芒刺过、被绳索勒过、被重担压过的地方,总会隐隐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与刺痒。那深沟陡坡上沉重的喘息,那掌心滚烫麦粒的灼痛,从未真正远去。它们沉甸甸地坠在生命深处,提醒着我来时的路,是如何被汗水、刺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坚韧,一寸寸丈量出来的。那是一种刻进骨头的疲惫记忆——关于土地最原始、最粗粝、也最不容置疑的训诫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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