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17）（朱学军） 

       院子里的接力赛 我小时候住的单位大院，南北长五十多米，东西宽三十多米，除去几栋宿舍楼，中间空出一块方方正正的院子，就是我们这群孩子所有运动的场地。没有专业的田径场，没有标准的接力跑道，可我们愣是把院子改造成了赛场，玩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院子接力赛——那时候学校开运动会，我们看过田径场的4×100米、4×400米接力，一个个看得心痒，回来就照着样子，在院子里玩起了我们的版本。

专业接力要交接接力棒，可我们哪来的接力棒？一开始找过树枝、木棍，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，我们自己改了规则：不用棒，拍手就算完成接力。院子就那么长，不够跑四百米，也没法分四棒各跑一百米，我们就把两头当起点，利用好院子现有的长度，人分两队，人数必须相等，分别集中在院子的南北两头，找块碎砖头，在地上各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起跑线，这就是我们的“大本营”，一场接力赛就算准备妥当了。

那时候大院的孩子多，放了学写完作业，站在楼道口喊一嗓子，十几分钟就能凑出两队，每队四五个人，刚好从院子一头跑到另一头，不用分路段，全程就是一头跑，踩线就往回跑，拍手接力。站在中间当裁判的孩子喊一声“跑”，两边第一个队员就立刻冲出去，几乎同时启动，撒开脚丫子往对方的起跑线奔。那股子劲儿，比学校运动会上的运动员还足，鞋底拍着水泥地“啪啪”响，连楼里的大人都能听见动静，纷纷趴在阳台窗台上看我们跑。

规则定得明明白白：必须踩到对方的起跑线才能往回跑，少踩一寸都算犯规，得重新退回去踩。所以每次快到线的时候，跑的人都会使劲往前跨一大步，狠狠把脚踩在砖画的线上，生怕裁判说自己犯规，然后立马转身往回冲，风一样刮回自己那头，老远就伸手，等着跟第二个队员拍手——只要手掌碰到一起，接力就算完成，第二个队员立刻就能冲出去，不用等站好，根本不存在抢跑犯规，大家都讲规矩，没人会耍赖提前跑。

就这么一棒接一棒，第一个跑，踩线返回，拍手接力，第二个接着跑，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一直到最后一名队员跑完，谁的最后一名队员先跑回自己的大本营起跑线，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。每次冲线的时候，全队的人都站在起跑线边上喊加油，喊得声音都哑了，赢了的那队蹦得老高，像拿了奥运会金牌似的，输了的也不气馁，拍拍衣服说“再来一局，换个人跑第一棒”，反正院子就在这儿，时间多得是，总能赢回来。

别看我们这是院子里玩的游戏，对“跑道”的要求可一点不含糊。这是实打实的剧烈运动，跑起来速度快，万一踩到坑崴了脚可不是闹着玩的，所以我们每次开跑前，都要先把跑道检查一遍：院子中间有几块砖头凸起来，我们就找锤子敲平；哪块地方裂了坑坑洼洼，我们就铲点沙土填上，绝对不能让跑道不平。我记得有一次，前一天晚上下大雨，院子南头冲出来一个小坑，我们没注意，跑第二棒的大刚冲过去的时候踩到坑，崴了脚，肿得像馒头，疼得他直咧嘴。从那之后，我们每次比赛前都要仔细整一整跑道，再也没出过事，大家都知道，玩得开心首先得安全，这个规矩不能破。

那时候我们之所以这么喜欢跑接力，其实还有个缘故：我记事起，城里的体育场都是免费对外开放的，早上六点就开门，谁想进去跑步都行，不用买票，也没人管。那时候大人们晨练都去体育场，我们放了学也能进去跑两圈，踩踩真正的塑胶跑道，软乎乎的，比院子的水泥地面舒服多了。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体育场都圈起来收费了，后来连免费进都不让进了，普通人想要跑一次正规跑道，成了难事。我们那时候想练跑步，就只能在院子里折腾，自己办接力赛，现在想想，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一晃几十年过去了，我也从当年撒腿就跑的半大孩子，成了走路都得慢慢晃的老头子。前阵子我陪孙子去体育中心跑步，进大门就要收几十块钱的门票，进去之后，塑胶跑道是新的，标线画得整整齐齐，可跑了两步，我就想起当年院子里的水泥跑道，想起我们歪歪扭扭的起跑线，想起那群一边跑一边喊加油的伙伴。

这些年，我身边好多朋友都说，好久没去过体育场了，想找个地方好好跑跑步都难，好多成年人从毕业之后，就再也没踏进过体育场的门，能在正规跑道上跑一次步，居然成了一种奢望。小区里的健身路径倒是有，可都是些伸胳膊压腿的器材，没有一块像样的跑道，路边跑步又有汽车尾气，不安全，原来随处可见的免费跑道，现在成了稀缺东西。有时候我跟老同事聊天，大家都怀念原来的日子，那时候体育场大门敞开，早上进去跑两圈，不用花钱，空气还好，哪像现在，想跑都没地方去。

去年原来的单位大院拆迁，原来的院子盖成了商业楼，我回去过一次，原来那片我们跑接力的地方，现在停满了汽车，连走路的地方都挤，再也找不到原来那道歪歪扭扭的起跑线了。前几天小区组织业主运动会，有接力项目，我报名当了裁判，站在小区的柏油路上，看着年轻人你追我赶跑接力，拍手的时候喊得震天响，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几十年前的院子：阳光洒在水泥地面上，一群穿着蓝布裤子白衬衫的孩子，站在两头的起跑线边上，眼睛盯着裁判，就等一声令下冲出去，鞋底拍着地面啪啪响，加油声震得楼窗都嗡嗡响，跑赢了的孩子笑得露出虎牙，输了的挠挠头说再来一局，连楼顶上看的大人都跟着笑。

其实我知道，我们当年在院子里玩的接力赛，算不上正规，没有标准跑道，没有接力棒，甚至连起跑线都是画的，可那是我们那代人，在有限的条件里找出来的快乐。那时候没地方跑，我们就自己造跑道；没条件玩专业接力，我们就改出自己的规则，一根起跑线，一群伙伴，就能玩一下午，就能拥有满满一下午的快乐。

现在生活好了，什么都有了，可好多人连跑一次步的地方都找不到，连那种简简单单的快乐都找不到了。我有时候想，要是能再回一次老院子，再跟当年的伙伴们，画一条起跑线，跑一场院子接力赛，该多好啊。我还能跑，哪怕跑慢一点，哪怕喘得厉害，我也想再踩一次那片水泥跑道，再听一次那震耳欲聋的加油声，再当一次那个为了输赢拼尽全力的少年。 （317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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