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郭进拴作品选集》读后感（319）（朱学军） 指尖上的叠纸童年 我家书桌的玻璃下面压着一只半透明的浅蓝色纸鹤，翅膀展开，头仰着，是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叠的，四十多年过去，纸张已经发脆，颜色也褪得浅了，可我一直舍不得扔。每次看见它，我就想起小时候，我趴在胡同口的石桌上，攒着零花钱买电光纸，跟院子里的阿婆学叠纸的日子——那时候，一张普通的纸在手里折来折去，就能变出千千万万的样子，承载了我整整一个童年的欢喜。

叠纸是我们那代孩子最常玩的手工，不用复杂的工具，一张纸，一双手，就能玩出好多花样。最基础的是折小玩意儿，纸鹤、小鸟、小船、飞机，还能折出带裤腿的小衣服小裤子，我小时候总爱叠一堆，摆得窗台上全都是，给它们排排队，假装是一群小人儿开会。稍微复杂点能折圆球、帆船，折出来的帆船放在院子里的积水坑上，还能顺着风飘老远，我们追着跑，比谁的船飘得远。

那时候讲究点的孩子，都爱用电光纸叠。电光纸不像普通打印纸，它一面带光泽，五光十色的，红的蓝的绿的金的，折好之后阳光一照，闪闪放光，比普通纸好看一百倍，特别能吸引人眼球。我小时候攒好久零花钱才能买一张电光纸，一分钱一张，最贵的金色电光纸要五分钱，我舍不得用，只用来叠最好看的纸鹤，叠好放在铅笔盒里，上课偷偷拿出来看，亮闪闪的，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棒的宝贝。有一次我用一张红色电光纸叠了一串小鸟，串起来挂在窗户上，风一吹，翅膀晃啊晃，满屋子都是红光，邻居家的小姑娘来了，盯着看了好久，跟我说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，我得意了好多天。

要是想叠大一点的东西，比如能戴在头顶上玩的新疆帽，或者更大的玩意儿，就用不着电光纸了，得用更大的纸才行。那时候家家都订报纸，看完的报纸攒起来，裁成正方形，刚好能叠大东西。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叠纸球，整张报纸裁成大正方形，折好之后留下一个小口，对着小口吹气，吹得鼓鼓的，扎上口，就是一个跟排球差不多大的纸球，软乎乎的，比皮球轻，我们一群孩子在院子里顶来顶去玩，就像踢足球一样，用头顶，用脚踢，怎么玩都行。玩不了多久，纸球就被顶瘪了，拆开再吹鼓，接着玩；要是不小心顶破了，也不心疼，找张新报纸再叠一个就是，反正报纸天天有，不用花钱，坏了随时能做新的。

我小时候顶纸球顶得最好，能顶着跑半个院子不落地，每次院子里比赛，我都是第一名，赢的奖励就是大家帮我攒旧报纸，让我叠新球。那时候院子里的孩子，几乎人人都有自己叠的纸球，放学写完作业，大家就掏出纸球在院子里玩，闹嚷嚷的，直到大人喊回家吃饭，才抱着破纸球恋恋不舍地走。那时候阿婆跟我说，叠纸最早是民间的玩意儿，过去过年，家家户户都要叠纸灯笼，叠纸元宝，都是好手巧的女人自己叠，后来慢慢变成了孩子的玩意儿，一代一代传下来。

教我叠纸的就是院子里的张阿婆，阿婆手巧得很，什么都能叠，她会叠带开口的新疆帽，能真的戴在头上，还会叠能开能合的纸扇子，夏天我们拿着她叠的纸扇子扇风，比买的扇子还好用。我跟着阿婆学了三年，最复杂的是学叠青蛙，叠好之后按一下屁股，青蛙还能往前跳，我学了好多遍才学会，第一次叠出能跳的青蛙，高兴得跑遍整个胡同给大家看。阿婆说，叠纸讲究的就是心要静，手要稳，折痕要对齐，差一点都不行，你对纸用心，纸就能给你变出好看的样子。那时候我不懂，只知道跟着折，现在想想，其实阿婆说的不光是叠纸，也是过日子。

那时候我们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叠纸的好手艺，下课了就在教室里叠，放学了就在家里叠，书包里天天装着几张纸，一有空就拿出来折。我攒了满满一鞋盒子的叠纸玩意儿，各种颜色的纸鹤，各种大小的纸船，还有能跳的青蛙，能戴的帽子，满满一盒子，都是我的宝贝，睡觉都要放在床头上。后来有一次我妈收拾屋子，差点给我扔了，我跟我妈哭了半天，才把我的宝贝留下来。

可日子慢慢就变了，张阿婆走了，我们也长大了，上了中学，功课多了，再也没功夫天天趴在桌上叠纸了。后来我去外地读书，工作，搬家，那一盒子宝贝还是不小心丢了，只剩下这只压在玻璃下的浅蓝色纸鹤，是我当时放在铅笔盒里忘了拿出来，才留到现在。

现在幼儿园的阿姨们虽然还在教小朋友叠纸做手工，可大多都是照着现成的模子折，折来折去就那么几样，好多老法子都没人会了，手巧的阿姨不多，大部分的技巧都已经失传了。上次我去幼儿园接孙女，看见老师教小朋友叠纸鹤，折出来歪歪扭扭的，连翅膀都展不开，根本不对，我跟老师说应该怎么折，老师说，现在哪还讲究这个，孩子玩个热闹就行。好好的手艺，就这么慢慢没人会了。前阵子孙女幼儿园要做手工作业，孙女回来跟我说要叠纸，我找出一张彩纸，给她叠了一只能跳的青蛙，按一下屁股，青蛙一下子跳出去老远，孙女惊讶得瞪大眼睛，说奶奶你太厉害了，怎么叠的呀，快教我。我坐下来，一步步教她叠，怎么折痕，怎么翻折，怎么捏屁股，孙女学得慢，折错了好几次，我也不急，像当年张阿婆教我那样，慢慢跟她说，折痕要对齐，心要静，手别抖。折腾了半个多小时，孙女终于叠出一只能跳的小青蛙，高兴得蹦起来，拿着跑出去给她小朋友看，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手里剩下的彩纸，一下子就想起了张阿婆，想起了当年胡同口的石桌，想起了我那一鞋盒子的宝贝，好像张阿婆还坐在我对面，手里拿着一张电光纸，慢慢教我，指尖上都是阳光的味道。

其实叠纸这东西，哪里只是小孩子的玩艺儿啊，一张普通的纸，经过你的手，一折一叠一翻，就能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东西，这是中国人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，练的是心，练的是手，藏着我们最朴素的创造力。现在什么都讲究快，什么都有现成的，没人愿意花一下午时间，安安静静折一张纸了，可我总忘不了那种感觉：一张平平展展的纸，在你手里慢慢变成你想要的样子，那种成就感，是买多少现成的玩具都换不来的。

我玻璃下的那只纸鹤，还静静地躺着，浅蓝色的翅膀，虽然褪了色，可折痕依旧整整齐齐，每一道都对得严严实实，是我十二岁的时候，认认真真叠出来的。每次我看见它，就想起阿婆说的话：你对纸用心，纸就不会辜负你。其实过日子不也是这样吗？你慢慢来，用心折叠，就能把平平淡淡的日子，折成属于自己的，好看的模样。那些已经失传的手艺，那些藏在指尖的快乐，我总得教给孙女，让她知道，她的奶奶，还有奶奶的奶奶，曾经拥有过这样一份，简简单单，闪闪发亮的快乐。（319）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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