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遵义抒怀
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晨光从巷口斜斜地淌进来,像极了七十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阳光,只是那时更冷一些,更沉一些。我站在遵义会议会址门前,檐下的红灯笼已经褪成淡朱色,却依然沉静地照着。
推门进去,东壁上的壁钟停在三时,指针像两柄锈剑,剑锋永远钉在那个最危险的时刻。我忽然想,当年那些推开这扇门的人——他们裹着灰布棉衣进来时,可曾想过这门里会走出一个全新的中国?桌面上放着一盏马灯,玻璃罩子被烟熏得微黄,灯芯早干了。可是我觉得那儿还有光,一种从历史深处漫上来的光,照得整个屋子都亮了起来。那不是煤油的光,是信念的光,是有人在最黑暗的夜里,用一枚火柴划出的希望。
沿着石板路往湘江边走,赤水河的水声早听不见了,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流。那年三月,红军在赤水河边来回奔袭,河水染着硝烟与血。如今河岸上开满了油菜花,金黄得晃眼。有个老人在河边钓鱼,钓竿弯成一道弧,水波静静地散开去。我问他:“知道当年红军在这儿渡河的事吗?”他抬起头,眯着眼想了想:“听我父亲说过,那时候水急得很,船都打横了。现在好了,桥修起来了,水也稳了。”他说着,又低头看他的浮标。原来历史的惊涛骇浪,最后都会沉淀成平静的日子。
再往前走,是一条老街,青瓦木楼,檐下挂着些酒旗。我闻到炒辣椒的香气,听见有人在唱山歌,调子拖得很长,像从山那边飘过来的。街角有个卖糍粑的老婆婆,她一面揉着糯米团子,一面和熟人说话。她的脸上满是褶子,每一道褶子都像这小城的皱纹,深深浅浅地刻着。我买了一块糍粑,黄豆粉混着红糖,咬一口,很甜。忽然想,当年那些战士路过这里时,也许也吃过糯米饭吧。他们咽下去的,是盐和苦;我咽下去的,是这现世安稳的甜。
太阳渐渐西沉,我爬上红军烈士陵园的台阶,站在纪念碑前。碑很高,直直地戳进暮色里。远处是娄山关的轮廓,苍青色的山脊像一道凝固的波浪。风很大,吹得松树呼呼地响。我想起那句诗:“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。”这里的“从头越”三个字,写尽了所有的转折与新生。遵义不是终点,它只是一个路口——一个共产党人和红军战士在绝境中最终选择的那个路口。
下山时,华灯初上。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从历史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光。我走得很慢,脚下的青石板路在灯光下泛着水光。忽然明白,所谓“转折”,不是把过去全部推翻,而是像这石板路一样,每一块都踩着前人的足迹,又被今天的人踏出新的一步。所谓“新生”,也不是无中生有,而是把那些滚烫的血和坚定的信念,熬成了一碗可以端给后人的浓汤——喝下去,就有力气往前走。
夜里,我住在临街的小客栈。推开木窗,能看见湘江桥上的车灯像流火一样滑过。远处的山影重重,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。我躺下来,耳边似乎还有马灯的微响、赤水河的涛声、青石板上的脚步——它们混在一起,汇成一部古老而永远年轻的交响。我在这交响里,沉沉地睡去。
醒来时,晨光又照在会址的檐角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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