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贵阳弘福寺游思
山城的晨雾尚未散尽,我便踏上了寻访弘福寺的石阶。这台阶并非一气呵成,而是依着山势曲折蜿蜒,一段青石铺就,一段隐入林荫。脚下石面微凉,浸润着昨夜未干的露水,踩上去便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路旁间或有小摊支起,卖些香烛、清水、时令山果,摊主多是附近山民,一张竹凳,半日闲坐,川黔口音低低地招呼着,并不十分热切,倒与这山林的静气相融。
寺门在望时,脚步不由得缓了。并非因疲惫,而是那气息先一步笼了过来——是香火。非是浓烈呛人的烟熏火燎,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,一种温厚的暖意,丝丝缕缕,缠绕着古木苍苔的清冽,从寺院的飞檐斗拱间无声弥散。这气息,仿佛一双无形的手,轻轻拂去登山带来的微喘与尘嚣。
踏入山门,喧嚣确乎被挡在了身后。庭院深深,几株古银杏撑开巨大的华盖,枝叶筛下细碎天光,落在青砖地上,光影斑驳,如同流淌的碎金。树皮皲裂深纵,沟壑里沉淀着青苔的墨绿,岁月在它们身上刻下的痕迹,比殿宇的彩绘更显庄严。树下石凳冰凉,偶有僧人皂衣一角悄然掠过,步履无声,只留下一点微尘在光柱里浮沉。
大雄宝殿前,香炉里青烟袅袅,笔直上升一段后,终于被山风揉碎,散入虚空。善男信女们持香默祷,面容虔诚而平静。香烟缭绕,模糊了金身佛像的轮廓,却让那份低眉垂目的慈悲愈发深邃辽远。我凝视那缕缕轻烟,它们上升、聚拢、最终消散,无痕无迹,恍若人心底那些翻腾的欲念与无名的焦灼,在佛前升腾片刻,终被这沉静的空间吸纳、化去,只余一片澄明。
寺后有小径通幽。踩着湿滑的苔痕向上,林间越发幽寂。鸟鸣偶尔滴落,更衬得四下空静。山岚不知何时已悄然漫起,乳白色的雾气在林间游走,缠绕着树干、枝叶,也模糊了来路与去意。立于一方小小的观景台,回望弘福寺的殿宇群顶在雾霭中若隐若现,朱墙黄瓦成了朦胧的色块,唯有悠长的钟声,穿透湿重的雾气,一声,又一声,稳稳地荡开,仿佛能撞散这满山的迷蒙。那声音浑厚、清越,带着金属的质地和山林的回响,它不疾不徐地敲打着耳膜,也敲打着心壁。
钟声余韵里,我忽然明了此番寻觅所得为何物。并非顿悟的玄机,亦非飘渺的“静好”。这“静”,原是山寺以它的千年根基、古木的默然、缭绕的香火、沉稳的钟声共同构筑的一种巨大而温柔的“场”。它不驱赶你的思绪纷纭,却以无言的包容让你那些翻腾的念头渐渐沉降;它不承诺俗世的解脱,却在这份沉甸甸的、浸润着烟火与时光的静谧里,悄然递给你一把拂尘——轻轻一掸,心上的尘埃便簌簌落下几分。
下山时,雾气渐浓,石阶湿滑如镜。弘福寺的轮廓已完全隐入一片苍茫白霭之中。然而那钟声的余震似乎仍在胸腔里微微共鸣,那古木沉静的气息,那香火温厚的暖意,已如一枚小小的印记烙在心上。山寺寻静,静不在别处,原是这古老道场以它的存在本身,赠予喧嚣过客片刻沉潜的深潭。潭水微澜映照天光,照见的不是佛影,而是自己那颗被山岚与钟声悄然涤洗过的心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