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大美洱海
黄昏时分,我独自租了一条小木船,从才村码头缓缓划出。桨叶拨开水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翻阅一本被水浸透的古书。洱海不是海,却有着海的气度——苍山十九峰如屏风般立在西岸,山顶的积雪在暮色里泛着象牙白的光,倒映在水中,仿佛天空之下还有另一个天空。
船离岸渐远,四周愈发静默。水是那种墨绿中透着靛蓝的颜色,清澈得能看见水草在深处摇曳。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溅起的水花在斜阳中闪一下,又归于沉寂。我索性放下桨,任船漂着。这时才注意到,远处有几点渔火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灯,是那种老式的桅灯,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拉成一道颤动的光柱。渔民们正在收网,他们的身影被暮色剪成小小的剪影,动作缓慢而笃定,像是在完成一件古老的仪式。
船漂到湖心时,一轮圆月从苍山背后升了起来。月光洒在水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,随着波纹轻轻晃动。山影、月影、船影,都融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洱海边长大的外婆说过的话:“洱海是有脾气的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好日子。”她年轻时在岸边种稻,每到秋天,风会把稻浪的声音送到很远。那声音和着水波声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民谣。
正出神时,听到附近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转头看去,另一条小船不知何时靠了过来,船上坐着一位老人,花白头发,正慢悠悠地抽着水烟筒。他冲我笑了笑,用白族话说了句什么,见我茫然,又换成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:“年轻人,一个人来看海啊?”
我便把船划近些,与他并排漂着。老人姓杨,在洱海边住了七十年,打鱼、种田、养花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水。他指着远处说:“你看那边,原来有座观音阁,文革时候拆了。但水底下的地基还在,有时候水清,能看见。”他又指指岸边隐约的村落:“那边是喜洲,我小时候,三月街的船能排到海中间去。”
他说起二十年前的一场大旱,洱海水位下降了好几米,露出了从未见过的大片滩涂。村里人都急,后来政府引了漾濞江的水来补,又种树,水才慢慢回来。“水是活的,你要敬它。”老人说完,把水烟筒在船帮上磕了磕,开始划船离开。他哼起一首白族调子,曲调悠长,尾音拖着水波般的颤。
我目送他的船影渐渐融入夜色,渔火也一盏盏灭了。洱海在月光下愈发沉静,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铜镜,照见过南诏的旌旗、大理国的佛塔,也照见过无数像杨大爷这样普通人的悲欢。它的美不在于风景如画——那太单薄了——而在于它从容地承载着一切,用它的清澈、它的沉默,用那些看不见的水下遗迹和听得见的稻浪声,把时间的厚度都化成了粼粼波光。
夜风起了,我慢慢划回岸边。回头望去,洱海已经和星空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天。回程的路上,我闻到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那是从岸边稻田里吹过来的。忽然明白,外婆说的“好日子”,大约就是这样的感觉——在水边,在风中,在世代相传的声音里,体会到一种踏实而辽阔的安宁。
大美洱海,美就美在它从不言语,却什么都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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