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神游云南碧塔海
我踏上那片草甸时,高原的风正裹挟着清冽的水汽,劈面而来。它拂过我的耳廓,带着一种近乎私语的声响,是无数细草叶摩擦的低吟,是远处雪山融水汇入湖中时隐秘的叹息。碧塔海就在眼前铺展开去,像一块被远古神明失手遗落人间的巨大翡翠,沉静地镶嵌在群山的怀抱里。
草甸厚实而富有弹性,踩上去,深秋枯草的微响与泥土深处的柔软一同托住脚掌。金黄的、褐色的草浪一直蔓延到水边,在湖水温柔的舔舐下变得湿润、深暗。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,倏地从草丛深处惊起,翅膀划破凝滞的空气,留下几道银亮的弧线,旋即又隐没在对岸墨绿的云杉林深处。那林子浓密得如同凝固的墨汁,沿着湖岸的曲线起伏,一直向上,向上,与灰白色嶙峋的山岩相接。山岩之上,便是永恒的雪冠。天光云影徘徊,雪峰静穆的倒影便完整地跌落在这片澄澈的湖水中——山在水里,水在山间。凝望久了,竟生出恍惚:究竟是山峦沉入了湖底,还是湖水升腾,凝固成了巍峨?那倒影如此清晰,连岩壁的褶皱都纤毫毕现,却又在微澜乍起时瞬间碎裂、摇晃、重组,一种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虚幻感,弥漫心头。
我沿着水线行走。湖水是刺骨的寒凉,那是来自雪峰骨髓深处的温度。指尖探入水中片刻,那冷意便如细针,直刺进指缝。湖岸曲折处,堆积着被湖水淘洗得光滑圆润的砾石,灰白、赭红、深褐,静卧在清浅的水底。目光投向更远的湖心,深蓝的湖水变得幽邃莫测。
而最奇诡的生命图景,正在这幽蓝的边缘上演。是杜鹃。湖畔山坡上,成片的高山杜鹃虽未到盛放时节,但想象中,五六月间,那蓝紫、粉白的花潮定会汹涌而下,直扑湖岸。此刻虽无花海,但那“醉鱼”的传说,已随向导的描述和湖水的微光浮现在我脑海深处。据说,当杜鹃花瓣被风吹落,纷纷扬扬飘洒湖面,贪食的鱼儿便循香而来。花瓣含有微妙的物质,鱼儿食后竟如饮醇醪,失了平衡,晕乎乎浮上水面,随波逐流,翻着银白的肚皮——这便是“杜鹃醉鱼”的奇观。我仿佛看见无数蓝紫粉白的花瓣旋舞着,坠入深蓝的镜面,旋即被一尾尾懵懂的鱼儿争相啄食。它们醉了,在花影酿成的薄酒里沉浮、打转,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水底狂欢。这醉意是真实的吗?抑或只是山灵水魄赋予此地生灵的一种诗意的迷狂?鱼儿的沉浮,在这亘古的雪山圣湖前,渺小得如同尘埃的舞蹈,却又因这奇特的“醉”,显出一种近乎神谕般的荒诞与生动。
风势大了些,掠过湖面,吹皱一池倒影。雪山的轮廓在水中扭曲、变形,最终散作万点碎金。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除了水的清冽、草的微腥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——那是属于杜鹃的,属于高山的气息。它钻入鼻腔,直抵肺腑,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与微醺交织之感。
我久久伫立。碧塔海不言。雪山不言。唯有风过林梢的低啸与湖水轻拍岸石的絮语,在无边的静谧里交织成永恒的韵脚。这水光山色,这草甸花树,这醉鱼的传说,连同那刺骨的寒凉与虚幻的倒影,一同沉入心底。神游至此,肉身虽在岸上,魂魄却已随那微醺的鱼群沉浮于深蓝,一时竟分不清,是鱼醉了花影,还是人醉了这方遗世独立的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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