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高原明珠滇池
天光未透,灰蓝的薄雾还懒懒地枕着水面,第一声清越的鸣叫便划破了滇池的沉寂。是它们,远道而来的红嘴鸥,乘着西伯利亚的寒流,如约而至。这些小精灵翅膀掠过之处,沉睡的高原明珠醒了。
海埂大坝的堤岸早已被晨光染暖。水面铺展开去,并非一味的蓝,而是无数细碎的银箔在跳跃、碰撞、闪烁,仿佛有看不见的神祇在湖底撒下了一把把碎钻。阳光直射处,是耀眼的金箔;阴影里,又化作沉静的蓝钢。风贴着水面吹来,带着水腥与凉意,推着一波波粼光,温柔地拍打着石岸,发出低沉的、有节奏的哗啦声。这永不止息的波光,便是明珠最本真的呼吸。
沿着水岸深入,喧嚣渐远。这里是湿地的深处,芦苇的王国。成片成片的芦苇荡,在风中起伏,发出沙沙的私语,是湖的低吟浅唱。枯黄的苇杆挺立着,顶着一蓬蓬灰白的絮,像无数支饱蘸了秋意的笔,在蓝天的画布上勾勒出苍劲的线条。新生的绿苇则从枯丛里钻出,鲜嫩得能掐出水,在水边摇曳着纤细的腰肢。偶有水鸟“扑棱”一声从密匝匝的苇丛深处惊起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格外清晰,随即又归于寂静,只留下水面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
目光越过粼粼波光,西山的轮廓在远处静卧。那绵延的曲线,自古便被赋予了“睡美人”的遐想。山影倒映在湖中,随波晃动,更添几分柔婉与神秘。这山与水的依偎,是千万年的厮守。遥想[明代],那位被贬谪的才子杨慎,是否也曾伫立船头,望此山此水,胸中块垒化作“天气常如二三月,花枝不断四时春”的旷达?滇池的烟波,曾见证了多少渔舟唱晚的恬淡,也默默承载过边地风云的激荡。湖底沉睡着古老的螺壳,岸边的村落刻着时光的印记,这明珠的辉光里,沉淀着高原厚重的往事。
最动人的,还是这湖上生生不息的韵律。渔人驾着窄窄的小舟,缓缓驶入波心。撒网的动作舒展而熟练,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网落水时只激起一圈微澜,随即沉入深碧。那网落下又收起,是人与湖之间最古老的契约。而红嘴鸥,这些无畏的旅者,才是此刻真正的主角。它们成千上万,像一场流动的雪,盘旋、俯冲、鸣叫。它们精准地捕捉着人们抛向空中的面包屑,翅膀几乎擦过游客的指尖,又在电光火石间轻盈地拉起。它们的叫声清亮而密集,充满了纯粹的生命欢愉。它们白色的羽翼在高原明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,时而掠过水面,留下转瞬即逝的倒影;时而集群高飞,融入蓝天,化作一片跃动的光斑。它们年复一年,跨越万里山河,只为赴这一池碧水之约。它们的到来与离去,便是滇池最鲜明、最灵动的四季书签。
日影西斜,湖面铺满了熔金。鸥鸟的喧闹渐渐平息,它们成群地浮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,像一片片随波荡漾的白色浮萍,安静地梳理羽毛,准备迎接又一个高原的寒夜。明珠收敛了白昼的璀璨,在暮色中显得深邃而温润。波光依旧闪烁,却慢了下来,温柔地舔舐着堤岸,仿佛在低语着属于高原、属于时间、属于生命本身的古老歌谣。这一池水,映照过古滇的铜鼓,聆听过升庵的诗句,如今,又托起万千鸥鸟的翅膀——它是不灭的明珠,在高原的胸膛上,永恒地呼吸与闪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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