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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乌江探源

来源：会员中心

作者：赵新节

发表于： 2026-06-25 12:49

郭进拴丨乌江探源

山势陡然收束，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。脚下已无路，只有嶙峋的乱石，被经年的水汽浸得黢黑湿滑。向导拨开一丛几乎要垂到地上的蕨类植物，手指向岩壁深处：“听。”

起初是寂静。风在头顶高处的林梢打着旋儿。接着，一丝极幽微的声响渗了出来，不是哗啦，不是叮咚，倒像是谁在深深的地底，用指尖轻轻叩击着坚硬的岩层——笃、笃、笃。这便是乌江最初的吐纳，在石罅与苔藓的缝隙间悄然萌动。几缕银线般的细流，从墨绿的青苔下渗出，羞涩地汇聚成浅浅一洼。水清得能数清底下每一粒沙石的年轮，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落叶漂浮其上，便是这源头唯一的舟楫。

这孱弱的细流，竟孕育着一条大江的魂魄？我俯身掬起一捧，凉意直透掌心。它贴着石壁蜿蜒下行，在更开阔些的山坳里，终于有了些水流的模样，淙淙作响。两岸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次生林，巨大的板根虬结盘踞，气根如垂帘般从枝头垂下，几乎要探入水中。阳光艰难地穿透浓荫，在水面投下支离破碎的金斑。偶尔有不知名的山鸟，拖着长而华丽的尾羽，“倏”地掠过水面，溅起一串细碎的水珠，旋即消失在更深的绿意里。生命在此处是沉默而汹涌的，如同这渐次丰沛的水流，不动声色地积蓄着力量。

再往下行，水流开始有了筋骨。它冲开拦路的巨石，在石面上刻下深深的凹槽，水声也由淙淙变成了哗哗的喧响。河床陡然开阔，水流却更加湍急，白沫翻卷着向前奔涌。岸边开始出现人类微弱的印记：几块垒砌得歪斜的石块，大约是旧时纤夫踏脚的遗迹；一处被荒草半掩的石碑，字迹漫漶，只依稀辨得一个“盐”字。向导指着对岸峭壁上一道深嵌的勒痕：“老辈人说，那是背盐人绳索磨出来的。” 恍惚间，仿佛能听见沉重的号子穿透水声，撞击在冷硬的石壁上，又瞬间被奔腾的激流吞没。乌江的血脉里，原来早已溶进了咸涩的汗与喑哑的歌谣。

一处水流稍缓的回湾处，我停下脚步。水面倒映着两岸青山的轮廓和天空的流云，深邃得仿佛能沉入地心。几尾细长的小鱼，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倏忽来去，搅碎了一池山影。岸边一块巨大的磐石，被水流打磨得圆润光滑，青苔在背阴处织成厚毯。我坐下，指尖拂过石面，触感冰凉而坚实。亿万年的水流冲刷，岩石沉默地记录着每一滴水的去向与来路。

源头之水在此处汇集成潭，显出几分沉静的气度。它映着天空的蓝、云朵的白、山峦的苍翠，也映着此刻驻足凝望的我。它知道自己的宿命吗？知道它将劈开万重山峦，裹挟泥沙与故事，最终汇入浩荡的长江，奔流入海？此刻的澄澈与安宁，不过是漫长旅程中一次短暂的屏息。源头与归宿，在这深潭的倒影里，奇异地重叠了——它始于大地隐秘的脉动，终将归于无垠的浩瀚。每一次出发都蕴藏着回归的种子，而每一次抵达，又不过是另一次出发的前奏。

水声依旧在耳边喧响，那是大地永恒的胎动。我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那深潭，它依旧平静地映照着天空与山峦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只有我知道，那潭底深处，水流正无声地涌向更陡峭的跌落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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