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大美乌蒙山
那山,是从云里长出来的。
车过六盘水,盘山公路像一条被揉皱的丝带,缠绕在乌蒙山的腰际。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——先是低矮的丘陵,而后陡然拔起,山脊如刀削斧劈,直插云霄。云雾不是飘在山上,而是从山谷里蒸腾起来的,一团一团,乳白色的,慢悠悠地往上涌。有时车一转,云雾便扑面而来,将整个车窗糊成一片牛奶般的白;再一转,云又豁然散开,露出对面峭壁上倔强的松树,根扎在石缝里,枝干被风吹得斜斜的,像是山举着的旗帜。
海拔渐高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只蜜蜂在鼓膜边扑腾。这便是乌蒙山了。三千米的海拔,让这里的天空格外低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云。远处,山脊线在云雾中时隐时现,宛如巨龙的脊背,沉默地卧在西南大地上。当年红军长征,翻越乌蒙山时写下“乌蒙磅礴走泥丸”,想来也只有这样的山,才配得上“磅礴”二字。
四月,正是杜鹃盛开的季节。百里杜鹃,不是一株一株地开,而是一片一片地烧。从山脚到山顶,漫山遍野的杜鹃花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层层叠叠,像打翻的颜料盘,又像天边褪不去的霞光。走近了看,花瓣薄如蝉翼,晨露挂在上面,晶莹剔透。有风来时,整片花海便起伏起来,花浪从这头涌到那头,空气里满是淡淡的、涩涩的花香。当地彝族老人说,这些杜鹃是当年红军战士的血染红的。我不愿考证真假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传说比历史更动人。
再往深处走,是草海。说是海,其实是高原上的淡水湖。没有惊涛骇浪,只有一望无际的芦苇和碧蓝的水。水鸟在远处飞起又落下,翅膀划过水面,留下细细的波纹。晨光里,整个草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,连空气都是甜的。有渔民划着小船出来,船头激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。他们唱的彝族山歌,调子高亢而苍凉,从水面飘过来,在晨雾里回荡。
山腰的村寨,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坡地上。青瓦白墙的房子,屋顶飘着炊烟。走近一户人家,院子里晒着玉米和辣椒,红黄相间,色彩浓烈得像油画。主人是个彝族汉子,黝黑的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,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招呼我坐下,端来一碗苦荞茶。茶是苦的,但回味甘甜。他说,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,靠山吃山。以前穷,现在通了公路,旅游的人多了,日子好过了。说这话时,他望着远处的山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。
傍晚,夕阳把乌蒙山染成金红色。山峦的轮廓变得柔和,像巨大的剪影贴在天空上。云雾开始往下沉,慢慢地把山谷填满,把村庄填满,把整个世界填满。只剩下孤零零的山尖,还露在云海之上,像是漂浮在白色海洋里的岛屿。这时候,整个乌蒙山安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大美乌蒙山,美在它的壮阔,也美在它的温柔。壮阔是山的骨,温柔是云的血。山在那里,亿万年了,看过风云变幻,听过战马嘶鸣,也见证着炊烟袅袅、花开叶落。它不说话,却把一切都记在岩石的纹理里,记在杜鹃的花瓣里,记在草海的水波里,记在彝族人的歌声里。
我站在山巅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忽然明白,所谓大美,不是征服,是敬畏;不是占有,是融入。乌蒙山用它的沉默,教会我们:真正的美,是让人安静下来,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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