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腾冲揽胜
硫磺的气味,在踏入热海山谷的第一刻便攫住了人。并非飘渺,而是带着重量,沉甸甸地、略带辛辣地压入鼻腔。山涧蒸腾着,白雾不是飘散,是翻滚着、喷涌着,从每一道石罅、每一个幽暗的泉眼里挣脱出来。我伸手去探那溪流,指尖尚未触水,一股灼人的热浪便舔舐上来,皮肤瞬间绷紧。近旁一池沸泉,“大滚锅”,名副其实地翻滚着,泥浆般粘稠的泉水在巨大的石穴里咕嘟作响,气泡破裂,溅起滚烫的水星,空气都随之震颤。这地底的熔炉,隔着薄薄一层岩壳,正不知疲倦地喷吐着亿万年的炽热。蒸汽濡湿了额发,贴在皮肤上,温热粘腻。我立在这片喧嚣的地热之上,脚下踩着沉睡的火山,感受着大地深处不肯安息的脉动——一种原始、蛮荒、令人敬畏的磅礴生命力。
离开蒸腾的雾霭,车行向西,和顺古镇便静静泊在了一片青绿的山间坝子上。岁月在此沉淀得温润。踏着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润的青石板路,步入深巷,喧嚣陡然被滤去。两侧是黛瓦粉墙的宅院,飞檐翘角,木门上的朱漆斑驳了,却透出从容的旧气。墙角、阶前、甚至瓦当的缝隙里,苔痕肆意蔓延,深深浅浅的绿,绒毯般覆盖着石基,在背阴处尤其浓重,仿佛能拧出沁凉的汁液来。偶有细雨刚歇,湿漉漉的石板映着天光,苔藓吸饱了水汽,散发出泥土与朽木混合的、微腥的清冷气息。村口那座巨大的石牌坊默然矗立,风霜蚀刻着它的筋骨。绕村的水渠清澈见底,一架老水车吱呀呀地转着,水流声潺潺,不急不缓,冲刷着光滑的鹅卵石。这里曾是多少马帮汉子启程与归来的驿站?青石板上,仿佛还回荡着驮铃的余韵,敲打着边陲的寂寞与坚韧。
再向北,大地呈现出另一种肃穆。火山群在视野尽头隆起黝黑的剪影。登上大空山,巨大的火山口如同大地向天空敞开的一个沉默的伤口,又或是一只凝望苍穹的巨眼。碗状的深坑里,草木在经年的沉寂后重新滋长,郁郁葱葱,反而更衬出那深陷的、近乎吞噬的宁静。没有鸟鸣,风掠过坑口时也放轻了脚步,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绝对的“空”。站在坑沿,俯视那深不可测的绿意,一种奇异的渺小感攫住了我。脚下踩着的,是曾经熔岩奔流、烈焰喷薄之地,如今却只余下这包容一切的、近乎神圣的寂静。时间在此处仿佛被无限拉长、稀释,最终凝固成一种永恒的姿态。山脚下,一位包着蓝布头巾的老妇,正慢悠悠地赶着几头黄牛经过,牛铃叮当,衬着火山巨大的沉默背影,像一幅亘古不变的图景。生息与寂灭,喧嚣与沉静,在这片土地上如此坦然地并存着,互不相扰,又浑然一体。
离开腾冲时,暮色正从四面的山峦合拢。回望这片被火山与热泉塑造的土地,它收纳了太多:大地深处不息的火焰,古道上消逝的蹄声,石缝里无声蔓延的苔痕,以及深坑里那令人失语的静谧。它不言说永恒,却处处是永恒碾过的辙痕。人总在寻找永恒,却不知自己正站在永恒之中,如同火山口里那株新绿的树苗,渺小,却也是时间洪流里,一个倔强的锚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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