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神游大理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古老木门,大理的风便裹着苍山的雪意、洱海的波光,扑面而来。这风是向导,引我踏入一场悬浮于现实之上的神游——肉身在青石板路上踟蹰,魂魄却早已被那“风花雪月”揉碎,散入古城的砖缝与苍洱的烟波。
**风起处,心旌动。** 下关的风,从不吝啬它的气力。它掠过苍翠的山脊,穿过古城低矮的屋檐,在巷弄里打着旋儿,卷起几片早凋的银杏叶,也卷起深埋的旧事。我立在五华楼斑驳的城墙下,任这风穿透衣衫,仿佛也穿透了时间的帷幕。它呼啸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经文在耳畔低吟又高诵,催促着凝滞的思绪流动起来。风过处,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,清越得如同神谕。这风,吹散了心头的尘埃与挂碍,只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轻盈。它不问来处,亦不问归途,只管在这天地间自在穿行,也引着我的神思,挣脱了形骸的绳索。
**抬望眼,雪意凝。** 苍山负雪,是悬在古城头顶的一幅永恒画卷。即便在盛夏的艳阳里,那十九峰顶的皑皑之色也清晰可见,像凝固的云,又像沉静的哲思。那雪,是冷的,却奇异地熨帖着燥热的心。它不言不语,只是静穆地存在着,俯视着脚下喧嚣又安宁的人间烟火。有时薄雾升腾,雪峰便隐入一片朦胧的银灰,宛如梦境边缘难以触及的留白。一位白族老妇背着竹篓走过,发髻上银饰微晃,竟像是抖落了一点山巅的寒芒。这雪意悬垂千年,看尽了王朝更迭、马帮来去,它自身便是时间的一种刻度,一种提醒——提醒着浮生若梦,唯有山岳与冰雪恒常。
**月沉时,虚实生。** 洱海的月,是这场神游最温柔的注脚。当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霞光沉入水面,一轮清辉便悄然浮起,将万顷波涛化作一片流动的碎银。我坐在水边客栈的木露台上,看那月影在水中摇曳、破碎、又弥合。渔船上的灯火是跳动的星子,与天上的月、水中的月遥遥相望。水波荡漾间,界限模糊了。哪里是真实的天穹?哪里又是虚幻的倒影?抑或,这粼粼波光本身便是另一个维度的天空?掬一捧水,月华便在指缝间流淌、滴落,带着微凉的触感。它不声张,却以无言的圆满包容着所有的缺憾与漂泊。此刻方知,所谓“洱海月”,原是一场盛大的幻觉与真实的交媾,是虚与实在此岸最动人的和解。
**花开落,自在行。** 上关的花事已过盛期,但生命的气息依旧在古城角角落落蓬勃。三角梅不管不顾地从白墙黛瓦间泼洒出浓烈的紫红,墙角不知名的野花细小却执着地开着。在某个僻静的小院门口,一株高大的山茶,虽过了最繁盛的季节,仍有几朵碗口大的红花倔强地缀在墨绿的枝叶间,沉甸甸的,仿佛下一刻就要坠落,却又稳稳地停在枝头,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从容。花开花落,无声无息,自有其不可催促的时序。它们不因游人的赞叹而多开一朵,也不因无人驻足而减损半分颜色。这份自在的生机与坦然,正是古城“慢”的魂魄所在。脚步不由得缓了再缓,生怕惊扰了这份亘古的宁静与自足。
客栈的天井里,夜已深。一壶普洱在粗陶杯里温着,茶烟袅袅,融入漫天星斗。白日里神游的碎片——风的呼啸、雪的寒芒、月的幻影、花的自在——在心湖中缓缓沉淀、交融。
在这苍山洱海的大怀抱里,“游”早已超越了步履的丈量。肉身终将离去,而魂魄的一部分已悄然留下,化作风中一缕无形的歌吟,雪峰上一粒微尘,月影里一道转瞬即逝的波光,或是泥土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种子。
是我们路过大理?还是大理途经了我们,以它亘古的“风花雪月”,完成了一场对尘世灵魂温柔的俘获与释放?神游至此方悟:此身虽寄逆旅,此心可驻桃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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