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春城昆明
清晨六点,昆明的天还是浅灰色的,滇池边已经热闹起来。红嘴鸥的叫声密集而清脆,像谁在晨光里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我裹着外套站在海埂大坝上,看着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在湖面上起起落落。它们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,每年冬天都来,春天又走。当地人说,这些鸥鸟比公交还准时,三十年了,年年如此。
翠湖的垂柳刚抽出新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我沿着湖边走,柳枝拂过肩膀,带着水汽的凉意。有几个老人在亭子里唱花灯,声音悠悠的,像是从另一个年代飘来的。湖水很静,倒映着岸边的楼房和云朵,偶尔有只野鸭从水底钻出来,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。我站在九曲桥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摇晃。忽然想起小时候,外婆也爱带我来这里,她坐在长椅上剥橘子,把橘皮一片片丢进湖里,说能引来小鱼。
中午肚子饿了,钻进文林街一家菌子火锅店。店里热气腾腾的,汤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。老板端上来一盘盘菌子——牛肝菌、青头菌、鸡枞菌,我一样也认不全。他把菌子倒进锅里,盖上盖子,拿了个计时器:“二十分钟,一刻也不能少。”我盯着计时器,看着秒针一圈一圈走。等计时器响了,掀开盖子,汤已经变成了浅浅的褐色。夹一筷子牛肝菌入口,滑溜溜的,嚼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鲜。老板过来说:“我们昆明的菌子,别处吃不着。雨季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,捡回来洗干净,用青椒炒一炒,香得你连舌头都要吞下去。”他笑起来,满脸都是褶子,像朵菊花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我去了金马碧鸡坊。牌坊下人来人往,有卖花的老奶奶蹲在路边,篮子里是黄色的缅桂花,三块钱一串。买了两串挂在胸前,香了一整个下午。我找了个台阶坐下,看鸽子在地上踱步。有个小孩子追着鸽子跑,摔了一跤,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追。远处传来烤饵块的香味,混着甜酱和辣酱的味道,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天黑得慢。昆明的黄昏很长,天边先变成淡紫色,再变成橘红色,最后才一点一点暗下去。我走到东寺塔,塔尖上的灯已经亮了,黄澄澄的,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。街边的烧烤摊摆出来了,烤豆腐的方形的炉子上铺满金黄的豆腐块,滋滋冒着油。一个中年人用小铲子翻豆腐,动作娴熟得像个艺术家。他看我站着,递过来一块:“尝尝,蘸点干辣子。”豆腐外焦里嫩,咬一口,热气直往外冒。
夜深了,我站在阳台上,看远处山影朦胧。昆明的春天是不冷的,风里带着花香。我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“昆明这个城啊,一年到头都是春天,不像别处,四季分得清。你在这里待久了,会忘记季节的变换。”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慢慢有些明白了。春城不只是气候上的春,也是生活里的春——那些鸥鸟、柳树、菌子火锅、烤豆腐,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,好像日子永远不会变冷。
街对面的烧烤摊还在亮着灯,有人唱着不成调的歌。我关上窗,屋子里还留着缅桂花的香。在这个不冷的春夜,我想,也许这就是昆明让人舍不得走的原因:它把春天留住了,也把人的心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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