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茶痕
晨露未晞,世博园的门槛已被阳光染暖。我鞋尖沾着昨夜未干的水汽,踏进去,便撞见一园子的静。
静,却并非无声。是水。中国室外展区,一道清溪自石罅间蜿蜒而出,泠泠然如素手拨弦。水底铺着细碎的石子,阳光筛过岸边竹影,碎金般在水纹里跳跃、流散,终又聚拢,汇入一方小池。池中睡莲未醒,蜷着淡紫的瓣,浮萍倒先绿得泼辣,挤挤挨挨,覆住半池水面,只留几处缝隙,映着天光云影,恍若大地悄然睁开的眼。
转过回廊,异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温室里,巨大的芭蕉叶舒展出南太平洋岛屿的热烈,叶脉粗犷,绿得几乎要滴下油来。旁边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枝条虬曲,挂满毛茸茸的猩红花苞,像无数凝固的小火苗。空气是稠的,裹着湿漉漉的泥土腥气和某种陌生花朵甜腻的芬芳。光柱从高耸的玻璃穹顶斜切下来,尘埃在其间无声舞蹈,落在那些奇异叶片的脉络上,仿佛描着金边。人行走其中,竟成了闯入巨人庭院的微渺生灵,每一步都踏在另一个大陆的呼吸里。
真正攫住心魄的,却在室外。茶花园。时值盛放,满坡满谷,轰轰烈烈。并非小家碧玉的羞怯,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、铺天盖地的红。花瓣层层叠叠,饱满丰腴,是上好的丝绒被阳光反复浸透后的色泽。深红如凝血,浅红似胭脂初晕,间或几株粉白,倒显出几分清冷孤高。风过时,整片山坡便有了微澜,花浪涌动,香气亦随之沉浮。那香不似温室里的甜腻霸道,它清冽、微涩,带着山野的筋骨,丝丝缕缕钻入肺腑,是春神遗落人间的一段绸。
有花瓣耐不住枝头喧闹,悄然飘落。一片,又一片。旋转着,悠悠荡荡,最终吻上湿润的泥土,或是游人无意踏过的石径。鲜妍的色泽转瞬蒙尘,蜷曲着,边缘泛起锈褐。我俯身拾起一片,指尖触到那柔软的颓败。这坠落如此静美,无声无息,仿佛完成了一个庄重的仪式——从灼灼其华到碾落成尘,不过一日光景。枝头的同伴依旧喧腾着,燃烧着,全然不顾脚下堆积的昨日尸骸。这生与死的界限,在茶花树下,被阳光晒得模糊而温暖。
远处,那座巨大的钢架与玻璃构筑的温室“花海明珠”,在午后的强光下闪烁着冷硬的现代光泽。它收纳着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奇花异草,是人力对自然的精巧模仿与集中展示。然而此刻,我的目光,我的心神,却被这园中一隅、被泥土上零落的茶花深深吸附。它们无需温室的庇护,亦无需奇异的形态博取惊叹。它们只是依着时节,在昆明的天光云影下,坦然地开,坦然地落。开时倾尽全力,落时亦是从容不迫。
原来世博园真正的“美韵”,不仅在于它汇聚了五洲的奇观,更在于它包容了这方水土上最本真的生命律动——是清溪的流响,是异国草木在陌生土壤里的奋力呼吸,更是这一树树本土茶花,在春日的风里,用最盛大的绽放和最静默的凋零,反复吟唱的那支关于刹那与永恒的古老歌谣。花开花落,人来人往,园子静默着,将一切喧哗与寂灭,都酿成了泥土深处无声的韵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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