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大美的太行赤壁悬流景区
我从未见过这样红的山。
那是一种从大地深处涌出来的红,铁锈般的、赭石般的,又带着几分烧陶似的古拙。站在谷底仰望,两侧的崖壁赤得发紫,在午后的斜阳里,像两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巨大铁锭,还散发着淬火后的余温。太行山把自己最深沉的血色袒露在这里,没有任何遮掩,也没有任何羞赧。
水是从崖顶上跌下来的。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,贴着岩石的纹理缓缓浸出,像山在出汗。流过几道深浅不一的沟槽后,水流渐渐聚拢,汇成一道道银亮的丝线,在赤红的岩壁上织出一张变幻不定的蛛网。再往下,那些丝线突然被崖壁的陡折切断,化作万千碎玉,迸射着、跳跃着,在阳光下闪闪烁烁,像是谁把一整条银河拽下来,要在这红崖上重新铺陈。
风来时,水珠便斜斜地飘洒,给这雄浑的赤壁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。雾里的红色淡了,变得柔润,像被水洇开的朱砂。偶尔有光从云缝里斜射进来,正照在水帘上,便有一道虹,横跨在崖壁与潭水之间——赤色为底,虹彩为缀,竟是造物主随意的几笔,就调出了人间调不出的颜色。
我沿着栈道往上走。脚下的岩石经过千万年的水流冲刷,沟壑纵横,深的能塞进拳头,浅的只如刀刻。那些纹理有的如古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地旋开;有的如大地的血管,蜿蜒着伸向远方;更多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刻满了无人能解的故事。我蹲下身,把手掌贴上去——石头是凉的,凉的下面却似乎有温热在流动。那是太行山从远古传来的脉搏吗?
水声越来越响了。转过一个弯,便见一面巨大的石壁,足足有几十丈高,赤得纯粹,赤得让人心惊。水从壁顶流下,不是瀑布,而是无数条细小的水流,均匀地铺展开来,像一层透明的薄纱,贴在赤壁上缓缓滑落。阳光照在上面,那红色便活了,红的、黄的、橙的,层次分明地交织着,偶尔还有一抹深邃的紫,一闪而过。我想起敦煌的壁画,想起那些历经千年的菩萨,身上褪了色的衣带——那是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、含着慈悲的华美。
再往上,到了崖顶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片平坦的河滩上,赤色的卵石铺了满地,大的如车轮,小的如鸽卵,都被水磨得光滑可鉴。水流从卵石间穿过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有人在石上拨弄琴弦。对岸的山崖依旧是红的,却长满了墨绿的松柏,红绿相间,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我捡起一块卵石,沉甸甸的,指尖触到它光滑的表面,能感到一种冰凉的暖意。这石头在这里躺了多少年?它看过多少次山洪暴涨、多少次冰雪消融?它听过多少声鸟鸣、多少回雷声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当我的手握住它的时候,这亿万年的时光,忽然就有了温度。
日头偏西了,山影渐渐拉长,将半边赤壁罩在阴影里。暗处的红色更深了,像凝固的血;亮处的红色却亮起来,像燃烧的火。悬崖上,水还在流,永不停歇地流着。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轰鸣,而是有了节拍,有了韵律,像一支古老的山歌,唱了千年,还要再唱千年。
我忽然明白,大美从来不是安静的。它轰轰烈烈地站在那里,用最浓烈的颜色、最奔放的水势、最坚硬的骨骼,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:这世上,还有这样被时间锻造、被水流打磨的壮阔。你不必懂它,只需站在那里,让它跌宕的气势、它沉静的力量,从眼底一直灌到心里。
那些水珠溅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我仰起头,看见最后的夕辉正照在崖顶,整个赤壁像被点燃了。那一刻,我听到了太行山最深处的回声——不是声音,是一种震动,从脚底的岩石传上来,从漫天的水雾里传过来,一直传到心里最安静的地方。
我知道,我再也忘不掉这片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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