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荷风、荷音、荷香、荷韵、荷乡
又是六月,我又一次走进了那片荷塘。说是塘,其实是一片连着一片的浅水洼子,绵延了不知多少亩。乡人把它们都叫作“湖”,也算不得夸张了。
最先迎接我的,是风。这风是贴着水面吹过来的,带着从荷叶的茎脉间穿过的凉意。你看那些荷叶,大的像伞,小的如钱,风过处,它们便微微地颤动起来,从叶心到叶尖,抖落出一串细碎的声响。这声响极轻,极柔,要屏息了才能听见。风再大些,荷叶便翻转出银白色的叶背,一片接着一片,像千百只翻飞的白蝶。风里有水汽的润,有泥土的腥,还有别的什么——那是荷香,若有若无地飘着,时浓时淡。有时你正走着,忽地一阵香气迎面扑来,浓郁得像是要把人醉倒;可你要去寻它,它又散得无影无踪了,只在空气里留下淡淡的余韵。
荷是有声音的。雨打在荷叶上,溅起一颗颗水珠,圆圆滚滚的,在叶面上打着转儿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像雨打芭蕉那样清脆,也不像雨打浮萍那样沉闷,而是闷闷的、厚实的,像在敲一面大鼓。雨点密了,这声音就连成一片,哗啦啦的,整座荷塘都在唱一支歌。
雨停了,声音也没有全断。你看那蜻蜓立在荷尖上,翅膀微微地扇动;青蛙蹲在荷叶下,鼓着腮帮子咯咯地叫;水底下有鱼群游过,搅起一阵水声。这些都是荷塘的声音,是荷的声音。
荷是有韵的。我说的韵,不是风过叶尖的颤动,也不是雨打莲蓬的声响,而是荷在时光里静静流淌的节奏。你看那荷花开落,花苞——初绽——盛放——凋零,各有各的姿态,各有各的韵致。初绽的荷花羞答答的,半开半合,像是刚出嫁的新娘;盛开的荷花大大方方地舒展着花瓣,露出中间嫩黄色的莲蓬;待到要谢了,花瓣便一片片地落下来,落在水面上,安静得像在作别。这花开花落本身就是最好的韵——不急不躁,不争不抢,默默地开,默默地谢,都在自己的节奏里。
荷是有韵的,这是活着的韵,是会呼吸的韵。
荷花是荷的魂。我见过清晨时分的荷花,花瓣上还挂着露珠,晨光透过露珠,折射出七彩的光来。白的如玉,粉的如霞,有的红得像火。它们安静地立在水中央,不张扬,不招摇,却叫人移不开眼睛。
你凑近了看,那花瓣薄得像纸,却又韧得像绸,纹理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,仿佛能看见汁液在里面流动。花心里有细小的蕊,嫩黄嫩黄的,散发着淡淡的香。这香气不浓,可是极持久,极干净,闻了便觉得心神安宁。
末了,要说到荷乡了。荷乡不只是长满荷花的村庄,它是一个精神的家园。想起荷乡,就会想起小时候——光着脚丫子在荷塘边追蜻蜓,卷起裤管去采莲蓬,蹲在田埂上看荷花怎么从淤泥里冒出来。那时不懂什么叫高洁,只觉得荷花开得好看,莲蓬又甜又鲜,荷塘就是我们的乐园。
在浮躁的时候,在疲惫的时候,在感到迷失的时候,甚至不用回去,只要想一想荷乡——想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荷叶,想那些在雨中歌唱的莲花,想那些在夕阳下安静绽放的花苞——便觉得心安了。荷乡是一处可以随时回去的地方,心灵可以依靠的地方。
这,大概就是荷乡最珍贵的意义。它不是地图上的某个坐标,而是我们心里永远盛开的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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