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铜仁大峡谷探奇
车停稳时,耳朵先于眼睛醒了。不是寂静——是一种沉甸甸的轰鸣,像大地在深处喘息。循声望去,峡谷的口子张在那里,两壁的岩石被水切割得参差嶙峋,像巨人咬合不齐的牙齿。我顺着石阶往下,一步,两步,鼻腔里渐渐有了潮气,混杂着腐叶与矿物的腥甜。
还没看清水的样子,声音先裹住了我。起初是远处滚雷的余响,越往下走,越像是无数面鼓在耳畔同时擂动。转过一个弯,一条白练劈面撞来——那瀑布不算宽,却带着不要命的狠劲,从几十米高的崖顶砸进深潭。水花碎成雾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,让盛夏的暑气顿时矮了三分。潭水绿得发黑,像是把所有光影都吞了进去,只在涟漪荡开时,才偶尔泄露一点翡翠的底色。
我站在潭边看了许久。水滴溅在青苔上,青苔铺在岩壁上,岩壁的石纹层层叠叠,仿佛亿万年前的海浪被瞬间冻结。伸手触碰那些凹凸,指尖传来凉意,也传来时间的重量——这是水的篆刻,每一道沟壑都是它一字一句写下的史诗。
往里走,峡谷收窄了。天变成一条湛蓝的细线,被两壁的树冠剪得支离破碎。光线在这里是流动的,斑斑驳驳地洒下来,照见藤蔓从崖顶垂落,像时间的胡须;照见角落里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白的,在潮湿中开得倔强。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,分不清是哪种植物贡献的,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被洗过一遍,清冽得像山泉。
忽然想起向导说的话:这峡谷深处曾有苗家先民的栈道,崖壁上偶尔还能找到凿痕。我留心去看,果然在几处突出的岩石上,见到些模糊的凹槽,深浅不一,像是被风雨磨钝的刻印。这些祖先的指纹,如今被苔藓覆盖,被流水冲刷,若不是有心,谁会注意到它们?他们曾在这绝壁上攀爬,用生命丈量深谷的惊险,用斧斤对抗自然的威严。而今天,我只能凭借着这点残痕,去猜测他们当年的呼吸与心跳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传来轻微的叮咚声。循着声音,看见一道细流从岩缝渗出,不紧不慢地滴在石头上,长年累月,竟敲出一个小洼。那水清极了,能看见底下细碎的沙粒,还有几片落叶慢慢打着旋。我蹲下来,掬了一捧送进嘴里——冰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好像把整个峡谷的秘语都含在舌尖。
这时又有风来。穿过峡谷的风是被拉长过的,贴着岩壁,带着水汽,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和瀑布的轰鸣、滴水的清脆、自己脚步的沙沙声,织成一张细密的网,把人裹在里面,动弹不得。
我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。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看水从高处跌落,看光在暗处明灭,看时间以它自己的方式流逝。在这里,人变小了,变成一粒尘埃,变成一种安静的聆听。峡谷什么都不说,又什么都说了。
回去的路,脚步比来时轻快。再听到那轰轰的水声时,心里已经不再震撼,而是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妥。铜仁大峡谷,它不会因我来而改变,也不会因我去而寂寞。它只是在黔东的群山腹地,日复一日地流着、响着、生长着,用自己的方式,写一部无人能读完的传奇。而我能做的,不过是某个黄昏,在这部传奇的边缘,轻轻翻过一页。
那页纸上,有水声,有苔痕,有一瞬的震撼与悠长的沉默。这就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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