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悬在夜空里，没有声音，也没有边际。千万年了，好像一直是一个人揽着这片黑暗。

满月的时候，地上的人抬头看我，说我光洁、温柔，把那些美好的愿望都交给我。可他们大概不知道，褪掉那层柔光，我身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疤。凹凸不平，干瘪嶙峋，说不上好看。很长时间里，我看着自己的样子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反复想：我怎么就这么破呢？凭什么洒光给人间？

后来我低头看地上。先看到一片山。那些老树，树皮裂得不成样子，浑身是岁月刮出来的伤，可它们还是伸着枝干，给底下瘦瘦小小的草挡风遮雨。那些草呢，矮矮的，风一吹就倒，可它们偏偏填满了树根旁光秃秃的土，还开出些不起眼的小花。谁都不完美，可它们长在一起，却刚刚好。

我忽然想，我这一身的坑洼，会不会也是我自己的样子？那些凹下去的肌理，反而能接住宇宙里散落的光，再洒回地上，照着夜路。也许残缺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。

视线从山林挪到人。我原本以为，我挂在天上，跟他们没什么关系。可慢慢发现，地上的人跟我有点像。他们也会跟人争执，吵完又反复想自己哪里说错了，陷在里面出不来，把自己否定得一塌糊涂。我在天上看着，总想问：身边明明还有温暖，为什么偏要跟自己过不去？

看久了，我才慢慢明白。那些争吵和情绪，总会随着夜色一点点淡下去。陷进去的人，最后也会安静下来，面对自己心里那个结，慢慢接纳自己不那么好的部分。那一刻我突然惊醒——困了我千万年的孤独，让我抬不起头的凹痕，说到底，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。

我不再讨厌身上的斑驳了。那些凹陷和沟壑，反而让一代代人抬头看、想去探索，这大概也算一种骨气吧。再往远看，蓝色星球上，灯火一片一片地亮着，年年岁岁总有人在抬头看月亮。我好像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
我头一回真心觉得，这样满身缺憾的自己也挺好。

可转念一想，又有点怅然。人这么小的生命，尚且要挣扎那么久才学会跟自己和解。那人和人之间呢？国家和国家之间呢？明明都不一样，明明可以像山林草木那样，你有缺、我有欠，彼此搭个伴。可偏见和冲突总把温情隔开，战火一烧，安宁就碎了。如果总学不会接纳彼此的不同，这世上哪来的长久平和。

我把月光铺开，清冷的，不算热，但稳稳地落在大地一角——那儿有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。月光不烫，只是静静地照着它白色的羽毛，像在提醒什么。

我还是带着满身凹痕，立在长夜里，清辉一年一年地亮着。

愿这世上的人，都能先把自己抱稳了，再去抱别人。放下那些隔阂，容得下彼此的不一样，一起往平和里走。

（责任编辑：王翔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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