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西藏哲蚌寺游思
转过最后一道山弯,哲蚌寺的白墙红檐便从山谷中浮现出来。高原的阳光明晃晃地泼在错落的屋顶上,像是要把所有的色彩都淘洗一遍。我站在那里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稀薄的空气里变得又沉又慢,胸腔仿佛变成了一架老旧的风箱,费力地拉动着这海拔三千八百米的风。
沿着石阶往上走,转经筒就立在路旁。铜质的筒身被无数双手摩挲得锃亮,经筒底部的轴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岁月磨出的叹息。我伸手推动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经筒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阳光在筒身上碎成细密的光斑,晃得人眼晕。转经筒转动时带起的气流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可那持续的、固执的旋转却让我想起某种古老的节律——不是钟表的机械摆动,而是潮汐、是季风、是呼吸本身。
寺院的巷道很窄,两边的白墙把天空裁成一条蓝布。墙根下坐着一个老僧人,绛红色的僧袍裹着他瘦削的身躯,手里捻着念珠,嘴里无声地翕动着。他闭着眼,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刻过的岩石。我经过时,他微微侧过头,眼睛睁开一条缝,那目光没有焦点,却好像看得很远。念珠在他指间一一滑过,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像石子落进深井。
再往上,辩经场到了。空地上铺着碎石,一株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在正午的日光里投下一片碎影。几个僧人围成圈子,站着的那个突然猛地击掌——啪!掌心相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炸开,清脆得让人心头一紧。他同时抬起右脚,重重踏下,尘土扬起。然后他指着坐着的僧人,说出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藏语,语调急切,像在追问什么不容回避的真理。坐着的僧人低头沉吟片刻,也回了一句,声音却很平静。击掌声又响起,啪!啪!一记一记,不像是辩论,倒像是在叩问——叩问墙上的壁画,叩问头顶的蓝天,叩问自己胸腔里跳动的那团东西。
离开辩经场,走进一间昏暗的经堂。酥油灯一排排地燃着,黄豆大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。光线是金黄色的,暖融融地洒在佛像的面容上。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,浓得化不开,黏在鼻子里,也黏在衣服上。我盯着其中一盏灯看了很久,灯芯在油里微微颤动,火苗的边缘有一圈淡蓝的光晕。它那么小,却一直亮着,仿佛从未熄灭过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点过的煤油灯,也是这样的火苗,也是这样的摇晃。可外婆的灯是照路的,这里的灯是照什么的呢?
走出经堂,光线骤然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看见远处的一个僧人的背影——绛红色的僧袍在风中鼓动,他正沿着转经道缓缓前行,步伐不大,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他转动的经筒在手边划过一道道弧线,身体渐渐隐入白墙的阴影里,又出现在阳光下,再隐入阴影。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红色光点,消失在巷道的拐角。
我在寺院的最高处坐下来,看着脚下的拉萨河谷。风很大,吹得经幡猎猎作响,五色的布条在风中绷直又松懈,啪啪的声音像整座山在诵经。视野尽头,雪山泛着蓝白色的光,云在山尖上聚集又散去。空气依然稀薄,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气。可正是在这种缓慢的、需要刻意去完成的呼吸里,脑子反而变得异常清醒。那些在城市里纷乱的思绪,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,在这里被风吹散了,被击掌声震碎了,被酥油灯的暖光化开了。
太阳开始西斜,寺院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衣上的灰。下山时又经过那排转经筒,我伸手又推了几把。铜筒还是一样的凉,吱呀声还是一样的沉。但有一件事变了——我的手心留下了铜锈的气味,淡淡的,像时间本身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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