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青藏铁路抒怀
汽笛从格尔木站响起的时候,天边还挂着半轮残月。车厢里的氧气已经开始供给了——那些细小的塑料管插在座位旁的接口里,发出很轻的嘶嘶声,像高原在呼吸。我靠窗坐下,看窗外逐渐褪去那层薄薄的绿意,代之而起的是泛着铁锈色的荒滩,一望无际地向后退去。
最先迎上来的是昆仑山。山体并不陡峻,却有一种磅礴的憨实,仿佛是大地缓缓隆起的脊背,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,只剩下粗粝的褐与灰。路基下的碎石里,夹着黑色的冻土,看不见的深处还冻着亿万年的冰。铁路修到这样的地方来,每一根枕木都要与永冻层反复较量——我想象那些建设者蹲在刺骨的寒风里,给路基埋下热棒,像给大地打了一排排的针。那些热棒露出地面一截,银白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,我数了数,竟然一排有几十根,沿着铁路延伸,直到视线尽头。
过了昆仑山口,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可可西里在窗外铺展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毯子,草色枯黄,稀稀落落的,像是被谁用手揉搓过。远处的雪山静默着,线条柔软,并不扎眼。车行得很慢,大概是为了让旅客适应海拔,也或许是为了不惊扰这片土地的安宁。就在那一片几乎静止的旷野里,我看见了藏羚羊——先是三五只,后来是一小群,正低着头啃着贴着地皮的草根。它们听见了火车的响动,抬起头来,耳朵竖着,身子却并不跑开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钢铁的巨兽从它们面前滑过。那目光清澈的,几乎不带着恐惧,倒像是一种打量,一种在漫长的岁月里已经习惯了某种存在的打量。在那一刻,列车变得极为安静,连邻座翻书的声音都停下了。
唐古拉山的雪线是在一个转弯后突然出现的。车窗外的地貌陡然而变,灰黄的草皮没有了,露出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和积雪。这里的雪不是成片的,而是嵌在山的褶皱里,像老人鬓角的灰白,一笔一笔的,并不均匀。海拔已经上了五千米,车厢里的人开始出现轻度的反应: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,有人在慢慢喝热水。但窗外的风景却愈发令人屏息——近处的山坡上,有工程队留下的痕迹,一些钢铁部件散落在碎石间,已经锈成了赭红色,像是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矿石。那是很多年前建设者的遗物,他们在这里打过桩,铺过轨,住过帐篷。风从那些铁件上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,很低沉,像是大地的喉咙在震颤。
夜晚的无人区是最让人难忘的。四周没有一丝灯光,黑暗浓稠得像墨汁,车窗玻璃上映着车厢里自己的倒影。我就那样贴着玻璃往外看,什么也看不见,却又觉得外面全是东西——看不见的草,看不见的石头,看不见的动物,还有看不见的静。那种静是有重量的,压在大地上,也压在车厢里。偶尔列车会发出一声长长的鸣笛,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,却像是被黑暗吸了进去,迅速就没了。我忽然想到,也许当初那些建设者就是在这样的夜里,蜷在帐篷里听风。风从唐古拉山口灌下来,带着雪粒打在帐篷布上,沙沙的,像记忆里很多年前的声响。
天亮的时候,列车已经开过了那曲,窗外开始有了牦牛的影子,黑的,白的,散落在草场上。藏式民居的屋顶上飘着经幡,五色斑斓,猎猎作响。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“拉萨”,旅客们躁动起来,有人拿出相机,有人开始整理行李。我却仍然望着窗外,望着那些快速闪过的电线杆——它们一根一根地站在铁路旁,在高原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斜影,如同沉默的汉子扛着光缆在奔跑。
这铁路从头到尾都谈不上壮丽。它没有跨峡谷的悬索桥,没有钻深山的隧道,只是贴着地面,缓缓地爬,静静地绕。可偏偏是这份“贴着地面”,让我在这趟列车里,感受到了一种极深的重量——那是无数双手在冻土上刻下的印记,是氧气稀薄处每一个呼吸的累积。它没有声音,却一直在说着什么。
车到拉萨站,我下了车。回头望那列火车,它安静地停在轨道上,锃亮的车身上映着高原明晃晃的太阳,像一条匍匐的巨龙,正在喘息,正在等待下一声汽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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