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行走在川藏公路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7-03 11:02

郭进拴丨 行走在川藏公路


海拔在车轮下一点一点攀升。车窗外的灌木先是矮了,后来便成了贴着地皮的草甸,再后来连草也稀疏了,只剩下碎石和裸露的岩层。路是削山而建的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我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牛粪和青稞的混合气息。

前面是一个垭口。经幡在那里密密地挂着,风大得像是要把人掀翻。那些五彩的布条在风里剧烈地抖动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,不是柔软的,倒像是一种倔强的拍击。我停下车,走到经幡阵里。风裹着经幡的边角扫过我的脸颊,麻质的、粗糙的,带着一种被太阳曝晒过的温热。我仰头看,那些经幡在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下,像无数只奋力扑飞的蝴蝶,翅膀拍打着世间最响亮也最沉默的祈福。

耳边除了风声,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。这里的空气太薄了,每走一步都像要把胸腔里的气力全部挤出来。头有些发紧,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我靠在路边的石头上歇息,石头被太阳晒得滚烫,却又被风吹得冰凉,冷热交替着,就像高原的脾性——直率而又善变。

路在脚下蜿蜒。有时是平缓的上坡,有时是突然的急弯,车会慢下来,甚至要停下来会车。对面来的车,大多是越野车,车窗里偶尔露出一张黝黑的脸,眼神专注而平静。也遇见朝圣的人,磕着等身长头向前。他们的额头有厚实的茧,手掌套着木板,每一次伏倒,身体都完全贴住路面,然后起身,再伏倒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们,越来越小,最后成了路面上一个移动的点。他们要去的地方,是拉萨,是冈仁波齐,是心里那个具体的信仰。而我要去哪里呢?好像只是走,只是在这条路上。

路边的野花却是不管不顾地开着。紫的、黄的、白的,小小的,贴着地面,在乱石堆里,在车辙的间隙里,顽强地探出头来。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,只觉得它们的花瓣都厚实,带着蜡质的光泽,像是为了抵御高原强烈的紫外线而生的铠甲。我蹲下来,凑近了看,那紫色的小花,细看有五片花瓣,花芯是深赭色的,像一个凝视的眼睛。它看着我,我看着它,在这个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,我们相遇了。风又吹来,花轻轻地晃,仿佛在说: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我年年都在这里。

再往前走,路况变得差了起来。炮弹坑、碎石路面,车颠簸得厉害,人在座位上被抛起又落下,脊椎骨咯吱作响。我开始觉得烦躁,一种无名的火在身体里窜,对着方向盘就想按喇叭。但这火很快就灭了——因为前面出现了几个藏民,正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,嘴里嚼着糌粑,看见我的车过来,他们咧嘴笑了,露出白牙。那眼神里没有急躁,没有打量,只有一种平和的善意。我忽然觉得刚才的烦躁很可笑。在这条路上,人和车都只是过客,而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。

路在怒江峡谷段开始下降。连续的下坡,刹车踩得脚发酸。山体是红色的,干裂的,像被巨斧劈过。江水的轰鸣声从谷底传来,郁郁的,沉闷的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我停在一个观景台上,看江水在峡谷里奔涌,浑浊的,湍急的,卷着泥沙和碎石,一刻也不停歇。它不像经幡那样有声音,也不像野花那样有色彩,它只是流,用最蛮横的方式,在大地上刻下自己的痕迹。

天色暗下来。云从山背后涌起,一开始是白的,后来成了铅灰色,很快雨就砸下来了。不是温柔的那种,是密集的、冰凉的雨点,打在车窗上叭叭响。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小镇上。镇子很小,只有一条街,几间灰扑扑的房子,但有一家小面馆亮着灯。我走进去,要了一碗牛肉面。老板是个中年藏人,普通话不流利,但笑得很实在。面是粗的,汤里有牦牛肉丁,加了花椒和香菜,热乎乎的。我埋头吃着,窗外的雨声远了,只有面汤的温度从胃里升上来。

雨停了,我继续向前。天色已近黄昏,西边的云烧了起来,金色、红色、紫色,层层叠叠,把整个天空染得光影交错。路面被雨水洗过,干净得出奇,反射着天的颜色,像一条流动的彩带。我放慢车速,任由天色在眼前变幻。那一刻,之前的疲惫、烦躁、喘不上气,似乎都被这霞光融化了。心里变得很静,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水膜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平稳。

川藏公路就是这样一条路。它不是让你征服什么,而是让你在一次次起伏、一段段颠簸中,把身体里那些尖锐的东西磨钝了,磨圆了。然后你就会发现,经幡的声响不是拍打,是呼唤;野花的颜色不是点缀,是陪伴;藏民的眼神不是陌生,是照见。而你,走在这条路上,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,只是为了走,为了在行走中,把心安放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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