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秀山美水峰林峡
沿着栈道向前,两壁的石崖便如巨书般一页页翻开了。先是灰白的岩面上爬满墨绿的苔痕,湿漉漉的,像刚研开的松烟,一层层润染上去;再走几步,那苔痕便厚了,绒绒的,手触上去,有软软的凉意从指尖沁到心里。岩缝里探出些不知名的小草,颤巍巍地托着露珠,太阳斜斜地照过来,那露珠便亮晶晶地,像谁不小心洒落的一把碎钻。
峡谷是窄的,窄得只容一缕天光漏下来。那光便格外珍贵了,忽而照在左壁的岩棱上,显出一排刀劈斧削的纹理;忽而又移到右壁的一丛青藤上,把那叶子照得透亮,叶脉根根分明,像婴儿手掌上的血管。光走得慢,有时在潭面上逗留一会儿,水面便漾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;有时又在某块凸起的岩石上歇脚,那石头便暖了,生出一层淡薄的雾气,袅袅地蒸腾上去。
水是峡里的魂。从石缝里渗出的泉,汇成一线细流,叮叮咚咚地敲着岩石,那声音清清脆脆的,像谁在弹一把古琴,却又弹得随意,不成曲调,反倒比曲子更动人。偶尔有水滴从高处落下,打在潭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回声在峡谷里荡开,一圈,两圈,渐渐息了。潭水是碧的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,圆润润地躺着,有的青黛,有的赭红,有的白如羊脂,水波一荡,它们便微微地晃,像在梦里翻身。
峰是长出来的。不是堆,不是垒,是像竹笋一般,从地底硬生生地顶出来的。有的如剑,直刺苍穹,峰顶的树便成了剑穗,在风中飘摇;有的如笔,孤零零地立着,似乎要在这蓝天的纸上写些什么;有的又像老者,弯着腰,俯视着脚下的溪水,慈眉善目的。林便依着峰,一层一层地绿上去。近处是嫩绿,带着清晨的水汽;远些是翠绿,油亮亮的;最远是墨绿,沉沉的,仿佛积了千年的颜色。风吹过时,那绿便流动起来,从峰脚滚到峰顶,又从峰顶泻下来,满山满谷都是绿的潮声。
正午时分,阳光直直地照进峡底,整个峡谷便亮堂起来。水光潋滟,山色空蒙,倒是另一种景致。岩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洞穴,洞口挂着藤萝,像一挂帘子。我探头进去,里面竟有一方小小的平地,地上落满了枯叶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抬头看,洞顶有一道裂隙,投下一束光来,正好照在一棵小树上。那小树只有半人高,却枝繁叶茂,叶子在光里闪着,像镀了一层金。忽然想到,这树在这里长了多少年呢?没人知道。它或许见过古时的樵夫,听过山间的猿啼,只是它不说,沉默地绿着,沉默地黄着,一年又一年。
走出峡谷时,已是傍晚。回头望去,夕阳给峰林镀了一层金,山是金黄的,水是金黄的,连空气都染了淡淡的金色。鸟鸣声从林间传来,一声两声的,像是告别。我站在峡口,忽然觉得这山、这水、这林、这峡,仿佛一个千年的梦,一梦醒来,天已向晚。而我只是这梦里的一粒尘,来过,看过,便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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