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黄山云海奇观
凌晨四时,我已站在光明顶的石栏前。山风裹着湿冷的雾,从脚下翻涌上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把整座山揉进混沌的梦里。天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云,只有脚下几步的台阶还依稀可辨。等待的人群静默着,呼吸凝成白气,和雾混在一起。有人搓着手,有人裹紧冲锋衣,拉链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忽然,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。不是光,是一道金红色的细线,像烧红的铁丝嵌进铅色的棉絮里。然后线变宽、变亮,云开始动了。不是整体地移,而是分层地涌——近处的云像沸腾的米汤,咕嘟咕嘟冒着泡;远处的云则像退潮的海,露出深黑色的山脊。那些山脊起初只是几道墨痕,渐渐地,墨痕膨胀了,变成一座座峰峦,却又被云海半吞半吐,只在浪尖露出个顶来。
莲花峰就在这时候出现了。它从翻滚的云涛中浮起,像一个刚从海底端出的玉器,通体被初阳镀上一层暖橘色。我盯着它看,忽然觉得那不是山,是亿万年沉睡的巨兽,此刻正缓缓抬起头来。云在它腰际缠绕,时而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尖顶;时而又散开,露出它嶙峋的骨骼。每一次变化都极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。风把云撕成条,又揉成团,再一把抛向天空——那些云散开了,变成无数碎片,像撕碎的纸,像飞散的棉絮,在光里飘荡。
温度也跟着变。太阳完全跃出云层时,空气中有了暖意,但风还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是冰水掺了火。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很奇怪,像是身体同时经历着两个季节。最妙的是声音——云海本无声,但风过松林,松针就响起来,沙沙的,细细的,像千万把琴弓在丝绸上轻轻划过。偶尔有鸟鸣,一声长一声短,从云里穿出来,又被风搅散。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背靠着一块石壁。石壁是湿的,生着青苔,凉意透过衣服渗到皮肤。此刻云雾又聚拢了,把远处的山全罩住,只留下近处几棵松树。那些松树长在悬崖边,扭曲的枝干伸向虚空,像是要抓住什么。雾从它们中间流过,不紧不慢,像时间的形状。我忽然想起徐霞客的话:“登黄山,天下无山。”但那说的是山。可这云,天下又有哪里能比?它不是水汽的简单堆积,而是有生命的——聚时如山,散时如烟,静时如玉,动时如潮。
正想着,一阵风来,把脚下的云吹开了。于是看见天都峰的侧影,瘦削,孤峭,像一把插在云里的剑。天都峰和莲花峰之间,云在翻滚,带着一种缓慢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。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什么把黄山称作“黄岳”——山是岳,是大地隆起的骨骼;而云,是山的呼吸,是山的气脉。山因云而活,云因山而奇。没有云,黄山只是一堆石头;有了云,黄山才成了仙山。
下午的光景,云海渐渐平息了。不再翻涌,而是平铺开去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,把群山盖得严严实实。偶尔有风,也只是把被角掀一掀,露出下面墨绿色的山谷。夕阳的光从西边斜射过来,把云染成淡紫色、玫瑰色、鹅黄色,一层层漾开。松树在逆光中呈剪影,像用墨笔直接画在天幕上的。
我起身下山时,云海仍未散。回头看,那些山峰又隐进雾里,像做了一场梦后,回到最初的混沌。只有身上的凉意、鼻尖的一点松香、以及眼睛里残留的光斑,证明我真的到过那里。也许最好的风景,不是被记住,而是被忘记——忘记自己身在何处,忘记时间,只觉着天地辽阔,而自己是一只偶然落在石头上的鸟,恰好赶上了这场云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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