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夏日宝泉玩水记
那水是凉的。不是冰窖里那种凛冽的凉,而是从深山石缝里渗出来的、带着青苔和树根气息的凉。赤脚踏进溪水的一刹那,脚踝像被一只清凉的手轻轻握住,暑气便从脚底一寸一寸地退了回去,直退到头顶,化作额上细密的汗珠,又被山风吹散了。
宝泉的水声是分层的。高处是瀑布,轰隆隆的,像山在打鼾,浑厚而绵长;中间是急湍,哗啦啦的,像是谁把一簸箕碎银子倒进了溪里,清脆又欢快;低处是浅滩,叮叮咚咚的,柔柔地漾开,像是小姑娘在说悄悄话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却不觉得吵,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。我找了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坐下,闭上眼睛,耳朵便成了筛子——先滤掉那些粗声大嗓的,只剩下最细密的、贴着水皮儿滑过去的那种簌簌声,仿佛有人在用缎子轻轻地擦拭着石头。
睁开眼睛,看见光。是那种被树叶剪碎了的太阳光,一片一片的,落在水面上,像谁撒了一把碎金箔;落在石头上,又像给每一块石头都披上了斑驳的袈裟。水波一荡,那些光斑便活了,跳动着,游走着,忽而聚在一处,忽而又散开,像是水底下有一条透明的鱼儿在不停地翻身。我伸手去捞,手指刚触到水面,光斑便碎了,变成无数个小小的亮点,在手心里晃来晃去。水从指缝间流走,留下的只有凉意,还有一点痒——是光在挠我。
水底的石子儿是滑的。长年累月被水流冲刷,每一颗都磨去了棱角,圆润得像剥了壳的鸡蛋。我用脚趾去拨弄它们,石子儿在脚心里滚来滚去,凉丝丝的,痒酥酥的,像是在给我做按摩。偶尔踩到一块大的,脚心便整个贴了上去,那凉意便顺着脚底往上升,经过脚踝、小腿,一直蔓到大腿根儿,整个人便像喝了一大口冰镇的薄荷水,从里到外都透了亮。
忽然瞥见水边上有一片青苔,绿得发黑,厚厚地贴着石头。我伸手一摸,滑腻腻的,像摸了鱼的脊背。手指刚离开,水便漫了上来,青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旁边有几片树叶漂着,是那种嫩嫩的、带着黄绿色的新叶,在水面上打着转儿,一会儿碰到石头,一会儿又分开,仿佛在跳最后一支舞,舍不得停下来。
太阳渐渐地偏西了,斜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。水声还在响着,却似乎比白天温柔了些,带着一点慵懒,像疲倦的人在梦里翻身。那些光斑也不跳了,只是静静地铺在水面上,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,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。我慢慢地站起来,脚上还挂着水珠,在晚霞里闪着碎碎的光。
回家的路上,脚底板还残留着凉意,一踩一踩的,像是在反复回味。那水声呢?还在耳朵里响着,说不清是哗哗的还是叮咚的,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,又空空荡荡的。宝泉的水,怕是把夏天都消化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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