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戈壁深处的坟茔
风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。它从祁连山巅呼啸而下,裹挟着亿万年的沙砾,在戈壁滩上横行无忌。我站在甘肃的腹地,脚下是碎石与黄沙交织的荒原,远处,几座凸起的土丘在热浪中微微扭曲,仿佛大地在喘息。
那就是古墓群。
走近了,才发现所谓的“墓”早已不是最初的形状。风沙千年如一日的打磨,让封土堆失去了棱角,像极了被时间啃噬过的骨头,露出内里的黄土,泛着一种陈旧的、几乎要碎裂的苍白。墓穴的开口处,风灌进去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不是哭泣,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叹息,从汉唐一直叹息到今天。
我蹲下身,用手拨开一片碎石,底下露出一截陶器的残片。指甲盖大小,灰褐色,纹路已经模糊不清。这不是什么稀世珍宝,只是当年丝路驼队歇脚时,打碎的瓦罐碎片。那些赶着骆驼的商人,他们是否也在这片烈日下歇过脚?是否也用这瓦罐煮过茶、烧过水?他们的汗水滴入沙土,他们的故事融进长风,如今,只剩下这一小片陶器,证明他们曾经路过。
再往深处走,有一座墓穴明显更大,封土堆旁散落着几块断石,依稀能看出是碑座的痕迹。这里埋葬的,想必是位汉代的戍卒将领,或是一位维护商路安全的校尉。他们或许来自中原的某个郡县,被一纸调令抛到这荒凉之地,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这条通向西域的通道,直到死去,连尸骨都留在了这里。没有“青山处处埋忠骨”的豪迈,只有被风沙永远禁锢的孤寂。
风更大了。它不再是呜咽,而是咆哮。沙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眯起眼,仿佛看见风沙中升腾起无数影子——牵骆驼的胡商,持戈的戍卒,赶着羊群的牧人,还有那些裹着头巾的女人和孩子。他们像是一幅被吹散的壁画,在风中飘荡、聚合、又散开。那些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,他们的悲欢、他们的挣扎、他们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或坦然,都融进了风里。古墓不过是他们留在这世界的一个标记,一个让后人能够触摸到他们曾经存在的刻度。
我忽然想起那些被盗墓贼翻动过的洞穴,露出里面的白骨。那些曾被丝绸包裹、被麻布缠绕的骨架,此刻在风沙中裸露着,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天空。他们生前或许是腰缠万贯的富商,或许是两手空空的流民,但在这里,他们都只是白骨,平等地躺在戈壁的怀抱里。死亡在这片荒原上,是最公平的一件事。
太阳西斜,戈壁被镀上一层金黄。古墓的影子越拉越长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风还在吹,它的声音这时变得柔和了一些,仿佛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。我站在那里,感觉自己不过是这天地间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,卑微得像一粒沙子。但我同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——那些长眠于此的人,他们用死亡提醒着生者:无论你活得多轰轰烈烈,最后都不过是风中的一粒沙。
转身离开时,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。古墓群在暮色中愈发沉默,像是大地上长出的皱纹,记录了时光的沧桑。风依旧在吹,不知道它还要吹多久,还要吹走多少故事。
而我,不过是路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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