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情溢泼水节
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,北回归线以南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,空气里浮动着芒果和菠萝蜜的甜腻。整个城市都在等待一场水的盛宴——泼水节来了。
我混在人群里,像一滴水汇入河流。起初只是试探,手指蘸着银碗里的花瓣水,轻轻点在陌生人的肩头。对方回过头,露出明亮的笑容,用同样的方式回赠我几滴清凉。这是泼水节的序曲,温柔的、试探的,像春天最后的一场雨。
但很快,温柔变成了狂欢。水桶、水枪、水盆齐齐上阵,没有人能幸免。我很快被浇得透湿,T恤贴在身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五脏六腑,却莫名地畅快。一个傣族姑娘笑着把一盆水泼向我,水花在半空中散开,阳光穿过水珠,折射出细碎的彩虹。她的笑声清脆,像风铃。
我注意到那些手。肤色深浅不一的手,年轻的和苍老的手,在泼水的间隙里紧紧握在一起。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被泼得连连后退,几个本地少年立刻冲上去,笑着护住他,水枪却毫不留情地扫向他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用生硬的中文喊:“再来!”水花里,不同语言的祝福交织成同一首歌。
歌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。不知是谁起的头,象脚鼓的节奏从远处传来,像心跳,沉稳而热烈。人们放下水桶,手拉手围成圈,跳起嘎光舞。我的左脚跟着鼓点抬起落下,右手被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握着,她的手粗糙却温暖,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河流。她看着我笑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,嘴里轻轻哼唱。我听不懂歌词,但旋律像水一样漫过心田——那是一种古老的祝福,比语言更久远。
水花溅起的时候,我看见时间被定格。一个孩子被父亲举在肩上,水珠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,亮晶晶的,像清晨的露;一对情侣互相泼水,女孩尖叫着躲闪,男孩穷追不舍,水花在他们之间织成透明的帘子;老人坐在竹椅上,用芭蕉叶轻轻蘸水,洒在路过的年轻人头上,嘴里念念有词。每一个动作都在说:愿水带去烦恼,愿水带来吉祥。
阳光渐渐柔和了,空气中的水汽仍未散去。我坐在路边,任由水滴顺着发梢滑落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。这座城市在一年中最热的日子里,用最清凉的方式拥抱了所有人。不分彼此,无论来自何方,水是唯一通用的语言。它洗去尘土,也洗去隔阂;它带来凉意,更带来暖意。
我忽然明白,泼水节的水从来不是只洒在身上,它渗进骨子里,变成记忆里永不干涸的一汪泉。那些笑声、歌声、水花折射的光,连同不同肤色紧握的手,都在心里沉淀下来。当我在另一个城市的夏天想起泼水节,无需刻意回忆,心里便会自动泛起一阵清凉——那是水的声音,也是情的回响。
原来,情溢泼水节,不是水花溅得有多高,而是每一滴水都带着祝福,每一张笑脸都发自真心。当水落下去的时候,心已经满了。
(责任编辑:本站编辑)
声明:文章所有文字、图片和音视频资料,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。凡经本网协议授权的媒体、网站,在使用时必须注明“稿件来源:本网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