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神游伏羲大峡谷
山是青灰色的,石壁上爬满了苔藓,像一部被水浸透的史书。峡谷深处,流水声从远处传来,不是瀑布那种轰鸣,而是细碎的、绵长的,像是有人在山谷里低语。我踩在湿滑的石阶上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两边的石壁几乎要合拢,只留下一线天光。头顶的树枝交错着,把阳光筛成碎金,洒在溪水上,又随水流碎成千万片。我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句子:“大迹出雷泽,华胥履之,生伏羲。”这样幽深神秘的地方,确实像是神明曾踏足过的。
水声渐响,前方是一个深潭。潭水碧绿,深不见底,像一只巨眼凝视着天空。潭边有一块巨石,表面平坦,隐约可见一些纹路,仿佛是天然形成的卦象。我蹲下身,用手轻轻触摸那些纹路,石面冰凉,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震颤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坍缩了。
我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发现自己已不在潭边。
峡谷还是那个峡谷,但一切都变得不同了。石壁上不再是苔藓,而是刻满了符号——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,八个卦象依次排列,在幽暗中泛着微光。流水声变成了某种古老的吟唱,低沉、浑厚,像从地心传来。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,那是远古的气息。
我看见一个身影,赤着脚,披着长发,坐在潭边的那块巨石上。他面前摊着一张龟甲,甲上裂纹纵横。他凝视着那些裂纹,时而抬头望天,时而低头看地。他的手指在龟甲上比划着,仿佛在描摹某种秘密的秩序。风拂过他的长发,他浑然不觉。
我知道,那就是伏羲。
他旁边的石台上,一匹龙马从潭水中跃出,马身龙鳞,背上有旋毛,形成一组奇异的图案。伏羲缓缓起身,走向龙马,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旋毛上,像是看到了宇宙的图谱。他伸出手,在空中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叉。一阴一阳,太极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
那一刻,天地清明,万物有了名字。
我站在远处,不敢靠近,怕自己的呼吸会吹散这千年前的画面。水声依旧,但听起来不再是低语,而是某种古老的颂歌。峡谷的石壁仿佛变成了巨大的书页,每一道纹理都记载着一个时代的秘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阳光从云层中漏下,照在潭水上,波光粼粼。我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还蹲在巨石旁,指尖还停留在那些纹路上。水面倒映着天空,云影缓缓移动,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。
但我知道,那不只是梦。伏羲的卦象,至今还在我们的文字里、在易经里、在每一个推演命运的蓍草里。峡谷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滴水,都曾见证过那个文明初开的瞬间。而我,一个现代人,走过千山万水,来到这里,不过是为了在某一刻,与那个瞬间重逢。
起身离开时,风从峡谷深处吹来,带着松涛和水汽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潭水依旧碧绿,巨石依旧沉默。但我知道,下一次闭上眼,我还能神游回来,回到那个伏羲画卦的午后,听龙马嘶鸣,看阴阳初分。
峡谷无言,文明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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