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慵懒的修辞:李清照《蝶恋花·髻子伤春慵更梳》中的身体与心象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7-19 13:28

郭进拴丨 慵懒的修辞:李清照《蝶恋花·髻子伤春慵更梳》中的身体与心象

“髻子伤春慵更梳”,词起笔便是一个未完成的动作。发髻散乱,本该梳整,却因“慵”而搁置。李清照以“慵”字撬开全词的情感内里,不是泛泛的懒散,而是一种深植于女性身体经验的、与春日共生的心理褶皱。髻子,作为宋代女性日常妆容的核心符号,承载着身份、礼数与美感,而“慵更梳”则是对这一符号的主动悬置——不梳,并非不会梳,而是不愿梳,那种愿力被春愁蚀空后的剩余状态。

“晚风庭院落梅初”,庭院、晚风、落梅,意象清冷,时间在黄昏与初春之间。落梅“初”,暗示一场花事刚刚开始零落,恰如女子心绪的初萌——不是晚春的凋残,而是早春的悸动与不安。紧接着“淡云来往月疏疏”,云月相逐,光影疏淡,是天象的流动,也是内心情绪的飘忽不定。这三句构建了一个微妙的场域:外部世界是静谧而清冷的,内部世界却是慵懒而疏离的。身体的不作为(不梳髻)与自然的流动(云月往来)形成对照,慵懒并非静止,而是一种拒绝被规训的、有意味的停顿。

下阕转向室内细节:“玉鸭薰炉闲瑞脑,朱樱斗帐掩流苏。”玉鸭薰炉中瑞脑香已燃尽,剩下“闲”字;朱红色斗帐垂着流苏,却“掩”着。闲与掩,都是动作的终止与空间的闭合。瑞脑香是宋代仕女常用的熏香,焚香本是日常仪式,如今香炉闲置,说明她连点燃香料的兴致也无。斗帐流苏本是装饰与暧昧的符号,此刻被掩蔽,意味着亲密关系的缺席或疏离。这些意象并非孤立,它们共同指向一个“停止运转”的日常世界——女性在闺阁中本该进行的梳妆、燃香、理帐等行为,全都悬置,唯余时间的空洞流淌。

最后一句“通犀还解辟寒无”,以问句收束。通犀,即通天犀角,传说能避寒。词人问:这犀角,还能替我驱散寒意吗?此处“寒”已不仅是身体感受,更是春日的冷感与内心的寒意。问句本身没有答案,它既是一种自我安慰的尝试,也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叹息。整首词在“慵”的基调下,完成了从发髻到熏炉、从庭落到斗帐、从身体到心象的层层织体。

若要理解此词在李清照创作谱系中的位置,不妨对比其早期《如梦令·昨夜雨疏风骤》与晚期《声声慢》。早期《如梦令》中,“知否?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”,伤春惜花的情绪虽有愁意,但语言活泼、问句急切,仍带有少女的娇嗔与对自然变化的敏锐关注。而《声声慢》中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,则已是国破家亡后的沉痛,愁绪渗透到每个字词,语言碎裂,节奏滞重。《蝶恋花·髻子伤春慵更梳》恰好处于两者之间:它既保留了早期词作中细腻的物象描写(玉鸭、朱樱、流苏),又已显露出晚期词作中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孤寂。但此处之愁尚未彻底沦入凄凉,而是以“慵”为缓冲,将愁绪柔化、内敛,成为闺中女子一种有教养的、甚至带有美学意味的倦怠。

“慵”是此词的核心修辞。它不是简单的情绪,而是一种身体化的心理策略——当外部世界无法被改变,当春愁无法被驱散,女性便以“不行动”作为回应。梳妆的省略、熏香的闲置、斗帐的遮掩,都是一种对日常秩序的温柔抵抗。这种慵懒,不是消极,而是延迟;不是无力,而是选择。在“髻子伤春慵更梳”的瞬间,李清照让一个宋代女性的身体姿态,成为千古可感的心理肖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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