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白云山上的呱呱鸡
这些年偶尔回老家鳌头,白云山还在那里,只是路修整了,山脚的野草被剃得干净,多了些规整的台阶。山上的呱呱鸡却难得见了——大约是怕人的缘故,躲得更深了。每回望着那苍青色的山脊,我总要想起小时候在山上逮呱呱鸡的日子,尤其是那年夏天,一窝十二个山鸡蛋带给我的狂喜。
那时候的白云山还是野的。从村口出发,沿着放牛人踩出的土路往上走,两旁的茅草比人还高,叶子边缘锋利得像小刀,稍不留神就在胳膊上划一道白印子,过一会儿才渗出细密的血珠。可我们不怕,光着脚板踩在温热的泥土上,专挑草少的地方走。山风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清香,还有野栀子花甜丝丝的味道,混着泥土的潮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呱呱鸡的叫声就是从这时候传过来的。“呱——呱——”的,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,像谁在敲一面破锣。我们几个孩子就循着声音摸过去,屏着气,猫着腰,尽量不踩断枯枝。可呱呱鸡精明得很,往往我们还没靠近,它“扑棱”一声就从灌木丛里窜出去了,拖着长长的尾羽,一眨眼就消失在更深的林子里。
那天也是循着叫声去的。我们在一片刺梨丛边蹲了下来,这回不急于靠近,而是耐心地等着。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痒痒的,也不敢去挠。忽然,我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动静——就在前面几步远的草丛里,一只母呱呱鸡正伏在那儿,褐色的羽毛跟枯草混在一起,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。它大概是在孵蛋,警惕地转动着小脑袋,眼睛黑亮亮的,时不时歪一下头,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我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慢了。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那母鸡大概觉得安全了,轻轻地挪了一下身子。就在它身子抬起的瞬间,我看见了——它身下露出一窝圆滚滚的蛋,白底上带着褐色的斑点,在透过树叶的碎光里,闪着温润的光。我数了数,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一共十二个!我激动得心怦怦跳,手心都出汗了,赶紧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伙伴,示意他别出声。
我们继续趴着,等那母鸡再挪动。可能是天太热了,它又挪了一下,露出了更多的蛋。我慢慢地、慢慢地往前爬,每挪动一下膝盖都特别小心,生怕压断了草梗。爬了大约两米,终于够得着了。我伸出手——手有些抖,轻轻地、轻轻地摸上去。蛋还是温热的,像刚从母鸡肚子底下取出来一样,壳很薄很脆,能感觉到里面软软的生命。我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,放进兜里;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每拿一个,都屏着呼吸,生怕蛋磕碎了。
母鸡一直没有回来。也许是太热了,它跑到别处乘凉去了。等我们把十二个蛋全部装进兜里,我这才站起来,兜里沉甸甸的,暖烘烘的,贴着大腿的皮肤,像揣着一兜太阳。伙伴们围过来,眼睛都瞪圆了,一个劲地说:“你运气太好了!”我咧着嘴笑,笑得牙都酸了。下山的时候,我走得特别慢,生怕颠碎了蛋,却忍不住一路小跑着,好像兜里揣的不是蛋,而是整个世界的欢喜。
回到家,母亲把鸡蛋小心地收起来。那天晚上,她煮了五个给我吃。蛋白嫩滑滑的,蛋黄特别黄,咬一口,满嘴都是山野的香气。剩下的几个,母亲说留着孵小鸡。后来果真孵出了小呱呱鸡,毛茸茸的,黄褐相间,可爱极了。只是养了没几天,它们就陆续死了——野生的东西,到底是养不活的。
如今再回老家,白云山上的呱呱鸡少了,偶尔听见一声,也远不如从前响亮。那窝蛋的温热的触感,却还牢牢地印在手心里,怎么也忘不掉。有时我想,我怀念的其实不只是那十二个蛋,更是那个趴在草丛里、心跳如擂鼓的少年——他的世界很小,却那么容易就被一窝鸟蛋填得满满当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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