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深山鹿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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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7-19 13:34

郭进拴丨 深山鹿鸣

那声音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一块青苔石上,看晨雾从谷底慢慢升起来,像一匹还没织完的绸子,松松地搭在山腰。雾是凉的,贴着皮肤,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。我大约走了两个时辰,从山脚的石阶一直往上,穿过几片桦树林,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,再往上,路就没了。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,被落叶盖着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时间的灰烬上。

我选了这块石头歇脚,原是因为它平整,生着厚厚一层苔藓,墨绿墨绿的,像一块陈年的绒毯。苔藓上有露水,一碰就湿了手指。我盯着那些细小的水珠,看它们如何折射天光,——其实天光还很暗,太阳还没翻过东边的山脊,只有一种灰白色的光,像稀释过的牛奶,淡淡地泼在树林里。

就在这时候,那声音来了。

它不像鸟鸣那样清脆,不像风声那样悠长。它低低的,沉沉的,从山谷的某个角落升起来,像一根被拉紧的弦,突然被拨动了。那声波穿过雾,穿过树,穿过石壁,到达我耳朵的时候,已经滤掉了所有的尖锐,只剩下一种圆润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余韵。我愣了一下,屏住呼吸,想确认那不是幻觉。

又是一声。这次更清晰了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在很近的地方回荡。我分辨不出方向,它似乎无处不在,又似乎无处可寻。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更像是一种古老的、属于山林的孤独。它不寻求回应,不表达倾诉,它只是在那里,像石头一样天然,像雾一样自在。

我忽然想,鹿鸣,究竟是在说什么呢?古人说“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”,那是宴乐之欢,群居之乐。可深山里的一只鹿,它的鸣叫,大约不是为了热闹。它或许只是孤独了,呼唤同伴;或许只是确定了方向,宣告存在;又或许,什么都不是,只是喉咙里流出来的声音,像溪水从石缝里流出来一样自然。

我试着想象那只鹿的样子。它一定站在某棵老松树下,蹄子踏着松针,耳朵微微转动,鼻孔里喷出白气。晨雾缠绕着它的角,——如果它有角的话。它或许正抬头望着我坐的这个方向,但它看不见我,我也看不见它。我们之间隔着雾,隔着树,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。但它的声音,像一根无形的线,把两个不同的生命连在了一起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孤独是可以被听见的,就像黑暗可以被看见,沉默可以被触摸。

鹿鸣停了。山谷重新陷入寂静。但那种寂静已经不同了,它被声音撑开过,像湖面被石子打破后又缓缓合拢,留下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我坐在石头上,久久没有动。雾渐渐稀薄了,东边的天际露出一线金黄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每一根松针上都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,像是替那只鹿留下的一串眼泪。

我继续往上走。路上再也没有听到鹿鸣,但我心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声音。它像一颗种子,种在了深山里的某个地方,也种在了我的记忆里。我想,那大概就是自由——不是逃避,不是占有,而是在辽阔的孤独里,发出自己的声音,然后被另一个孤独的生命偶然听见,彼此确认,彼此沉默,最后各自走各自的路。

下山的时候,夕阳把整片山林染成了琥珀色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山谷里雾气又起,鹿鸣不再响起。但我知道,它还在那里,在深山的最深处,在每个愿意倾听的人的耳朵里,一遍又一遍地,空旷地回荡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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